《后宫劳动法》在内侍监试点的第七天，姜小鱼以为一切终于走上正轨了。
她又错了。
这日午后，她正在值房里核对加班费清单，阿蛮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嘴唇抖得像筛糠。
“姐姐！出……出大事了！”
姜小鱼心头一跳：“又怎么了？”
“皇后……皇后娘娘要认回太子！”阿蛮声音都劈了，“她让人传话，说太子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要带他走！”
姜小鱼脑中轰的一声。皇后？哪个皇后？真太后已经说了，她才是真正的皇后。那现在这个皇后——是替身？
“人在哪？”她站起身。
“在慈宁宫！太后娘娘正跟她对峙呢！”
姜小鱼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萧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王陪你。”
两人赶到慈宁宫时，殿外已经围满了人。太监、宫女、侍卫，黑压压一片，都在窃窃私语。姜小鱼挤进人群，看见太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她对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皇后的朝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但眼底有一丝疯狂的光。
“太后娘娘，”那女人一字一句，“臣妾是太子的生母。臣妾要带他走。”
太后冷笑：“你是太子的生母？那哀家是谁？”
“您是太后。”女人道，“但不是臣妾的婆婆。臣妾的婆婆，是先帝的皇后，已经驾崩了。”
满殿哗然。姜小鱼盯着那个女人，忽然觉得她的脸很眼熟——像太后，又不像。像柳瑟瑟，又不像。像淑妃，又不像。
“阿蛮，”她压低声音，“她是谁？”
阿蛮摇头：“不知道。但听说，是今早突然出现在宫门口的。说她才是真正的皇后，说太后是假的，说她被太后囚禁了十年。”
十年。和皇后离宫的时间，一模一样。
“萧无咎，”姜小鱼转头看他，“你认识她吗？”
萧无咎盯着那个女人，眉头紧锁。“不认识。但她的脸……”
“像很多人。”姜小鱼替他说完。
萧无咎点头。女人还在继续说：“臣妾有证据。臣妾有太子的胎记图，有当年的生产记录，有先帝的赐婚诏书。臣妾——”
“够了。”太后打断她，站起身，“你说你是皇后，那哀家问你，永昌十年，皇后离宫时，带走了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带走了……带走了太子的画像。”
太后冷笑：“错了。皇后离宫时，什么都没带。她只带走了——一块玉佩。”
女人脸色微变。太后从袖中掏出那块姜小鱼找到的玉佩，举起来：“认识这个吗？”
女人盯着那块玉佩，嘴唇发抖。“这……这是……”
“这是先帝赐给皇后的信物。”太后一字一句，“上面刻着‘天命皇后’四个字。如果你是皇后，这块玉佩为什么会在哀家手里？”
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因为——你是从臣妾手里抢走的。”
太后眯起眼：“抢走？哀家用得着抢？”
“你当然用不着。”女人一字一句，“因为你就是臣妾。臣妾就是你。你是臣妾的影子，是臣妾的替身。这十年，你替臣妾坐了凤座，替臣妾挡了刀。现在，臣妾回来了，你该把位置还给臣妾了。”
满殿死寂。姜小鱼脑中一片空白。影子？替身？这个女人说太后是她的替身？
太后盯着她，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有意思。你说哀家是你的替身，那哀家问你，永昌八年，先帝病重时，是谁侍疾？永昌九年，太子出痘，是谁衣不解带地照顾？永昌十年，皇后离宫，是谁跪在太庙前，替她祈福三天三夜？”
女人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是你吗？”太后一字一句，“这些事，都是哀家做的。你这个真皇后，在哪里？在栖云山庄，躲着。在冷宫，藏着。在暗处，看着。”
她顿了顿：
“现在，危险过去了，你回来了。你想认回太子，你想坐回凤座。但你有没有想过，太子认不认识你？他会不会认你？”
女人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他是臣妾的儿子……他一定会认臣妾的……”
“那你去认。”太后挥挥手，“哀家不拦你。但哀家告诉你，如果太子不认你，你就永远别再出现在宫里。”
女人站起身，擦掉眼泪。“好。”
太子在东宫读书。姜小鱼赶到时，他正趴在桌案上写大字，看见姜小鱼，眼睛一亮：“姜姐姐！”
然后，他看见姜小鱼身后的女人，愣住了。“你是谁？”
女人眼眶泛红，蹲下身，想摸他的脸。“臣妾……臣妾是你的母后……”
太子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你不是母后。母后早就死了。”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谁告诉你母后死了？”她声音发颤。
“父皇说的。”太子道，“父皇说，母后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哗地下来了。“臣妾……臣妾回来了……臣妾就是你的母后……”
太子盯着她，很久。然后，他摇头。“你不是。”
“为什么？”
“因为——”太子一字一句，“母后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女人愣住了。
“母后的眼睛，是棕色的。”太子道，“你的眼睛，是黑色的。”
姜小鱼心头一震。太子记得。他记得他母亲的眼睛。
女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站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记得……他那时候才三岁……”
三岁。三岁的孩子，记得母亲的眼睛。姜小鱼忽然鼻子一酸。太子不是不记得，是一直记得。只是从来不说。
“你走吧。”太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哀家说过，太子不认你，你就永远别再出现。”
女人看着太子，又看着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她一字一句，“臣妾走。但臣妾不会放弃的。臣妾一定会让他认臣妾的。”
她转身，踉跄着走出东宫。背影孤零零的，像一把被遗落在雪地里的伞。
姜小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姜姐姐，”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真的是母后吗？”
姜小鱼蹲下身，看着他。“你觉得呢？”
太子摇头。“不知道。但她的眼睛，真的不像母后。”
姜小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相信你的眼睛。”
太子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写大字。姜小鱼站起身，看向太后。太后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后娘娘，”姜小鱼走过去，“她到底是谁？”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她是哀家的妹妹。”
姜小鱼脑中轰的一声。妹妹？
“当年，先帝选后，选中了哀家。哀家的妹妹不服，说她比哀家更美，比哀家更有才，比哀家更适合当皇后。”太后看着远处，“她闹了很久，最后被先帝禁足。后来，先帝驾崩，哀家当了太后，她就被放了出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皇后离宫，需要一个替身。哀家想到了她。她长得像哀家，又恨哀家。让她当替身，既能保护皇后，又能磨她的性子。”
姜小鱼明白了。这个替身，不是别人，是太后的亲妹妹。她当了十年替身，坐了十年凤座，挡了十年的刀。现在，她回来了。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太子，凤座，还有尊严。
“可她不是太子的生母。”姜小鱼道。
“她当然不是。”太后道，“但她以为她是。这十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真正的皇后。哀家给她灌输了太多记忆，她分不清真假了。”
分不清真假。姜小鱼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太后不仅换了人，还换了记忆。这比任何宫斗都可怕。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您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太后看着她，很久。然后，她缓缓道：“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不残忍的事。”
姜小鱼沉默。她想起柳瑟瑟，想起淑妃，想起沈墨，想起那些死在这宫里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
“太后娘娘，”她忽然说，“臣想帮她。”
太后挑眉：“帮她？帮她和太子相认？”
“不是。”姜小鱼摇头，“臣想帮她，找回自己。”
太后盯着她，很久。然后，她笑了。“姜小鱼，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天真。”
“臣知道。”姜小鱼道，“但臣更知道，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太后沉默。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皇宫染成金色。
“去吧。”太后挥挥手，“哀家老了，管不动了。”
姜小鱼躬身告退。走出慈宁宫，萧无咎站在廊下，看着她。
“你真要帮她？”
“嗯。”
“为什么？”
“因为——”姜小鱼看着远处，“她也是可怜人。”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本王陪你。”
姜小鱼笑了。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洒在身上，暖暖的。
远处，阿蛮和春桃蹲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阿蛮哥哥，”春桃小声问，“姜姐姐要去帮那个假皇后吗？”
“嗯。”
“为什么？”
阿蛮想了想：“因为姐姐心软。”
春桃歪着头：“心软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蛮笑了。“是好事。因为心软的人，不会变成坏人。”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远处，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洒在宫道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姜小鱼靠在萧无咎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萧无咎，”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能帮她找到自己吗？”
萧无咎低头看着她。“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一字一句，“你在做。”
姜小鱼笑了。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不肯屈服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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