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前夜,东宫人事司的灯亮得像白昼。
姜小鱼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沈砚那份《科举积分制》的最终修订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不断往门口飘——隔壁沈砚的值房,灯也亮着。再隔壁,萧无咎临时借用的办公房,灯也亮着。
三个人,三间房,一条走廊。
气氛诡异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姐姐,”阿蛮端着茶进来,压低声音,“沈大人和王爷,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姜小鱼接过茶,抿了一口:“正常。”
“正常?”阿蛮瞪大眼睛,“他们以前天天说话,今天一句话不说,这叫正常?”
姜小鱼没回答。她当然知道不正常。自从昨夜沈砚表白之后,这两个男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开始互相躲避。早上萧无咎来送资料,沈砚假装在写东西,头都没抬。中午姜小鱼叫人送饭,沈砚那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下午萧无咎去茶水间,沈砚刚好从另一头离开。
明明只隔着一道墙,硬是演出了一种隔着千山万水的效果。
“幼稚。”姜小鱼嘟囔了一声。
阿蛮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姜小鱼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看看沈砚。”
她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萧无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
“你……”姜小鱼愣住了。
萧无咎面无表情:“给沈砚的。他一天没吃东西。”
姜小鱼看着他手里的汤碗,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人,一个躲,一个送。一个不敢见,一个偏要见。这不就是活脱脱的——修罗场吗?
“你去送。”姜小鱼侧身让开。
萧无咎没动:“你去。”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本王去了,他更不吃了。”
姜小鱼盯着他,忽然笑了:“萧无咎,你也有今天。”
萧无咎耳根微红,声音闷闷的:“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小鱼没拆穿他。她接过汤碗,转身走向沈砚的值房。推开门,沈砚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张脸比昨天更白了,眼下青黑一片,活像熬了三天三夜。
“姜总监,”他声音沙哑,“有事?”
姜小鱼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喝汤。”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谁熬的?”
“重要吗?”
“重要。”
姜小鱼沉默了一瞬:“萧无咎。”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那碗汤,很久。然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姜小鱼看着他喝完,把空碗收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沈砚。”
“嗯?”
“明天大朝会,他会去。”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你拦不住他。”姜小鱼头也不回,“就像你拦不住自己喜欢他一样。”
沈砚沉默。
姜小鱼走出门,看见萧无咎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像一尊雕塑。
“他喝完了。”她说。
萧无咎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却没转身。
“萧无咎,”姜小鱼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本王没躲。”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送?”
萧无咎沉默了。
姜小鱼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愧疚?”
萧无咎没回答。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
“萧无咎,”姜小鱼轻声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被一个人喜欢,不是错。错的是那些用这个来伤害别人的人。”
萧无咎转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姜小鱼,”他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很讨厌。”
姜小鱼笑了:“知道。但你还是喜欢我。”
萧无咎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本王这辈子,”他闷在她发间,“就栽在你手里了。”
姜小鱼闷在他怀里,声音嗡嗡的:“知道就好。”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阿蛮站在三步外,脸憋得通红:“姐姐!王爷!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旁人的感受!这还有个大活人呢!”
姜小鱼一巴掌拍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被一个人喜欢不是错’那句就来了!”阿蛮揉着脑袋,“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姜小鱼翻了个白眼:“那你还不走?”
阿蛮嘿嘿一笑:“吃瓜嘛,当然要吃完。”
姜小鱼:“……”
萧无咎面无表情:“本王去处理公务。”说完转身就走,耳根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阿蛮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姐姐,王爷耳朵红了。”
“看出来了。”
“沈大人耳朵也红过。”
“也看出来了。”
阿蛮忽然压低声音:“姐姐,你不生气吗?”
姜小鱼挑眉:“生什么气?”
“沈大人喜欢王爷啊。”阿蛮小心翼翼地说,“你就不怕……”
“怕什么?”姜小鱼笑了,“怕他抢走萧无咎?还是怕萧无咎跟他跑了?”
阿蛮挠头:“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
姜小鱼拍了拍他的脑袋:“阿蛮,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是希望他好。”
阿蛮似懂非懂。
姜小鱼看着远处萧无咎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沈砚喜欢了萧无咎十年。十年,他一个字都没说。他看着他,帮他,护着他。然后——”她顿了顿,“看着他,和我在一起。”
她转头,看着阿蛮:“你说,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该感激。”
阿蛮愣住了。
“感激?”他不懂。
“感激他这十年,替他守着他。”姜小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感激他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感激他——”她顿了顿,“还是我的朋友。”
阿蛮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姐,”他小声说,“你真好。”
姜小鱼一巴掌拍过去:“少拍马屁。去,把明天大朝会的流程再核对一遍。”
“是!”阿蛮跑了。
走廊里只剩下姜小鱼一个人。她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值房。三间房,三个人。一条走廊,隔着一堵墙。她忽然笑了。
这修罗场,可真够热闹的。
子时三刻,姜小鱼推开萧无咎的门。他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但一个字都没写。
“睡不着?”她问。
萧无咎没回答。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面前的文书——是明天大朝会的流程,上面用红笔圈着沈砚的名字。
“姜小鱼,”他忽然开口,“如果当年,本王先遇到的是他——”
“没有如果。”姜小鱼打断他。
萧无咎抬头。
“萧无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遇到的是我。现在在你身边的,也是我。这就够了。”
萧无咎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姜小鱼,”他轻声说,“本王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签了那张卖身契。”
姜小鱼笑了:“知道就好。”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萧无咎点头,却没松手。
姜小鱼也没挣。两个人,坐在月光下,手牵着手,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早就缠在一起了。
翌日清晨,大朝会。
太和殿前,百官齐聚。
姜小鱼站在文官队列里,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这是太后昨天派人送来的,说“升了官,总得有个新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边的沈砚。
他一袭白衣,端端正正,像一把出鞘的剑。但他的眼底,有青黑的影子。
“紧张吗?”她小声问。
沈砚没看她,只淡淡道:“不紧张。”
“骗人。”姜小鱼笑了,“你手心都是汗。”
沈砚下意识握紧拳头。姜小鱼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塞进他手里。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初春的阳光。
“谢谢。”他说。
姜小鱼没回答,因为殿门开了。太监尖利的声音响彻全场:“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姜小鱼跪在人群里,余光看见萧无咎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他今天穿了玄色蟒袍,腰悬长剑,眉目冷峻。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转回去。
姜小鱼笑了。这个傻子。
大朝会正式开始。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疲惫。太后坐在珠帘后,看不清表情。朝臣们依次上奏,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姜小鱼听得昏昏欲睡,直到——
“臣有本奏!”
沈砚出列,声如金石。
满殿寂静。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卷厚厚的文书,双手奉上:“臣沈砚,拟《科举积分制》修订案,请陛下御览。”
皇帝接过文书,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沈爱卿,”他缓缓道,“你这方案,比之前的更严了。‘连续两次末位者,革职查办,永不录用’——这是不是太过了?”
沈砚跪得笔直:“陛下,科举积弊已深。若不用重典,难以根治。”
“重典?”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里传来,“沈大人这是要逼死所有官员吗?”
姜小鱼循声望去——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官员,穿着三品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阴鸷。
沈墨。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萧无咎。萧无咎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位大人,”沈砚看着那人,一字一句,“敢问尊姓大名?”
那人笑了,笑得阴冷:“在下沈墨,新科状元。沈大人——”他顿了顿,“不认识我了吗?”
满殿哗然。
沈墨?沈砚的孪生兄长?
沈砚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但他只是淡淡道:“不认识。”
沈墨的笑僵在脸上。
“沈大人贵人多忘事,”他缓步走出队列,站在沈砚面前,“十年前,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
沈砚的手指,微微发颤。
姜小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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