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内,气氛凝重如铁。
秦嬷嬷带回来的,不止是一个冰冷的答复,更是一只盛满了罪证的木箱。当那箱潮湿发霉、散发着刺鼻烟气的劣质木炭被呈现在太后面前时,整个宫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呛人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与慈安宫内燃烧着的,那清幽无烟、暖意融融的银霜炭相比,箱中的“木炭”简直就是一堆发臭的垃圾。它们色泽暗沉,质地疏松,有些上面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水痕与青苔。
“好……好……好一个‘上等青冈炭’!”太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甚至不用亲身体验,光是听着秦嬷嬷描述那永和宫偏殿里烟熏火燎的情形,便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那困扰她多年的喘症险些就要当场发作。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克扣份例、中饱私囊了。这对于她而言,是潜在的、致命的威胁!宫中竟有人敢拿这种污浊之物充数,若是哪天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将这东西弄到慈安宫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声色俱厉,“去!把内务府总管王岳、御膳房总管刘成,给哀家立刻传来!哀家要亲自问问他们,这宫里的规矩,是不是都已经成了摆设!”
太后的雷霆之怒,让整个慈安宫的宫人都噤若寒蝉。秦嬷嬷亲自带人,甚至没有通报皇帝,便直接前往内务府与御膳房提人。这是太后在宫中积威数十年的体现,在这后宫的一亩三分地上,她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
不多时,内务府总管王岳和御膳房总管刘成便被“请”到了慈安宫,两人皆是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们早已听闻了秦嬷嬷的来意,心中叫苦不迭,却不知这把火究竟是从何处烧起来的。
“王岳,刘成,你们二人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太后指着那箱劣质木炭,冷冷地问道。
两人战战兢兢地抬眼一瞥,瞬间面如死灰。
“你们二人,一个总管内务,一个掌管御膳,宫中一应采买份例,都经你们之手。”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之重,“哀家只问你们,这等同于毒药的污秽之物,是如何进到这皇宫大内,又是如何分发到各宫主子手中去的?”
“太后娘娘饶命!奴才……奴才冤枉啊!”王岳第一个磕头如捣蒜,“冬炭采买,向来是下面的人经手,奴才……奴才只是总领全局,实不知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一旁的刘成也连忙撇清关系:“回太后娘娘,御膳房只负责膳食,这采买之事,虽有我房里的人参与,但……但主要还是内务府在管啊!”
两人相互推诿,都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太后冷笑一声,她深居宫中数十年,什么腌臢事没见过?这点伎俩,如何能骗得过她。
“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相互推诿!”她缓缓道,“既然你们都说不知情,那哀家就帮你们查个清楚!秦嬷嬷,传哀家懿旨,即刻封存内务府与御膳房所有关于冬日用度的账册,从采买、验货到分发,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人,都给哀家彻查!若有半点疏漏,哀家唯你们是问!”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养心殿。
萧承泽听完李德全的汇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立刻起身前往慈安宫。他清楚自己母亲的身体状况,此事可大可小。
当他踏入慈安宫时,正看到王岳和刘成像两条死狗一样瘫跪在地上。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母后。”萧承泽上前行礼,“朕听闻此事,特来探望。母后凤体要紧,切莫为此等宵小之辈气坏了身子。”
太后见到儿子,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厉:“皇帝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就是你治下的皇宫!有人竟敢将手伸到宫中份例上,以次充好,若是今日被沈美人无意间撞见,捅到哀家这里,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在这寒冬里受冻生病!这丢的,是你我皇家的颜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沈美人倒是个细心又孝顺的好孩子。她发现此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为旁人叫屈,而是担忧这些污浊的烟气会冲撞了哀家。这份心,实在难得。”
萧承泽心中微动。
沈清漪?又是她。
从沧江水利图,到御书房对弈,再到今日这冬炭之事,这个女人总能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在他视野的中心。她每一次的出现,都并非为了争宠邀功,却每一次都实实在在地为他解决了问题,或是展现了她与众不同的价值。
这一次,她又以“孝心”为切入点,不显山不露水地将此事捅到了最该知道的人面前,既达到了目的,又全了自身的体面,还顺道在太后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好感。
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个聪慧通透的女子。
“母后说的是。”萧承-泽沉声道,“此事关乎宫规威严,更关乎母后凤体安康,绝不可轻纵!朕支持母后彻查到底,无论查到谁,牵扯到谁,都绝不姑息!”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太后的调查便再无任何阻碍。
当夜,听雪阁内灯火通明。
沈清漪并未去慈安宫凑热闹,只是在晚晴为她换上暖和的寝衣后,让小厨房给慈安宫送去了一盅精心熬制的、有润肺平喘之效的川贝雪梨汤,只说是听闻太后为宫务操劳,聊表一份心意。
做完这一切,她便安然睡下。她知道,从今夜起,宫里有许多人要彻夜难眠了。
在太后雷厉风行的手段和皇帝不惜挖骨疗毒的决心之下,调查进展神速。不过一夜的功夫,所有涉事的账册便被查了个底朝天,互相推诿的管事们在慎刑司的大刑之下,也纷纷开口。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如百川归海一般,指向了一个名字——御膳房采买管事,吴得利。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一队如狼似虎的禁卫便冲进了吴得利的住处,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拖了出来,当场封家,捉拿归案。
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终于开始收紧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