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盗风波”过后,碎玉轩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起来。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变得及时且足量,小林子和其他下人伺候得愈发尽心尽力,脸上再不见丝毫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敬畏与讨好的小心翼翼。太后的赏赐更是如同一道护身符,让那些原本想看热闹或者踩一脚的各宫势力,都暂时收敛了心思。
后宫里关于沈才人的风评,也从最初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失意才女”,悄然转变成了“沉静聪慧、不好招惹的厉害角色”。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承欢殿的愁云惨雾。
沈清月被禁足在宫中,气得砸了好几件心爱的瓷器。她最得力的臂助彩云被废,让她如同断了一臂。皇帝的申斥和后宫众人幸灾乐祸的眼神,更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她想不通,那个在她眼中一直清高、愚蠢、不善争斗的姐姐,怎么一入宫就变得如此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沈清漪……我绝不会放过你!”承欢殿内,传出沈清月充满恨意的低吼。
而此刻的沈清漪,正站在碎玉轩的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桂树上摘下的、还带着露珠的桂花。她的目光望向养心殿的方向,深邃而平静。
扳倒一个彩云,让沈清月禁足,这不过是开胃小菜。她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高坐于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要想报仇,要想染指权力,她就必须重新回到他的视线中心。
但绝不能像前世那样,靠着才情和爱意去主动迎合。那样的恩宠,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似美丽,实则一推就倒。今生,她要让他主动来看她,探究她,对她产生无法掌控的好奇与征服欲。
她放下桂花,开始在心中复盘前世的记忆。她记得,萧承泽有一个习惯,每当遇到朝政上难以决断的烦心事时,他不喜欢待在御书房,而是会避开众人,独自一人到御花园西侧那片僻静的紫竹林里散步。
而算算时间,前世这个时候,朝堂上正为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南方沧江连年水患,已经严重影响了秋粮的收成和漕运。以丞相为首的保守派主张加固旧堤,以工代赈,是为“堵”。而以王贵妃之父、兵部尚书王莽为首的激进派,则主张另辟新河道,彻底分流,耗资巨大,是为“疏”。
两派争执不下,让刚刚登基不久、急于树立威信的萧承泽头疼不已。
沈清漪唇角微勾,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隔日下午,她换上了一身极为素雅的湖蓝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普通的银簪,带着晚晴,以“去御花园采撷新鲜竹叶为太后编制茶篓祈福”为由,不急不缓地走向了那片紫竹林。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既体现了孝心,又符合她才人的本分。
紫竹林位于御花园深处,人迹罕至,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清幽。沈清漪遣晚晴在林子外围守着,自己则提着篮子,走进了竹林深处。
她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在一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空地旁停下。她记得,这是萧承泽最喜欢停留的地方。
她放下篮子,没有去采竹叶,而是捡起一根掉落的竹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凭着记忆,缓缓画了起来。她画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副简易的、却脉络清晰的沧江下游水系图。
她画得很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微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构成了一副恬静而美好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清漪像是被惊扰的林间小鹿,猛地回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措,待看清来人是身着明黄常服的萧承泽时,她更是吓得脸色一白,立刻就要跪下。
“嫔妾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
“不必多礼,起来吧。”萧承泽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的温润,但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却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他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地上那副奇特的画作上。
他其实已经在这里看了一会儿了。他本是心烦意乱来此散心,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一个本该在宫中争风吃醋的年轻妃嫔,却在这里画着一幅他再熟悉不过的沧江水系图。
这太不寻常了。
“你在画什么?”萧承泽问道。
沈清漪慌忙用脚去擦地上的图,语带结巴地回道:“没……没什么……嫔妾只是……只是思念家乡,随手涂鸦罢了。”
“哦?你的家乡在沧江?”萧承泽的兴趣更浓了。他记得沈清漪是京城人士,户部尚书的嫡女。
“不……不是。”沈清漪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嫔妾的外祖家,曾在沧江之畔的宛州为官。小时候听外祖父提起过许多关于沧江的事情,所以……所以印象深刻。”
这个谎言半真半假,她的外祖家确实在南方,只是并非宛州。但此刻,这个理由却显得天衣无缝。
“你外祖父?”萧承泽走到那副图前,蹲下身仔细端详,发现她画的虽简略,但几处关键的支流和险滩都标注得异常准确,“他一定对治水很有心得了。”
沈清漪咬着唇,一副既害怕又想说什么的模样,最终还是小声说道:“嫔妾只是一个无知妇人,怎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听外祖父生前常常感叹,说大禹治水,贵在疏导,而不在围堵。堵之一法,可解一时之急,却如同给沸水加盖,终有溃堤一日。疏之一法,可解长久之忧,但若只知分流,不加以利用,则如将财富白白倾入大海,甚为可惜。”
萧承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堵”与“疏”,正是朝中两派争论的核心。而她口中这句“堵则终溃,疏而不用则可惜”,却精准地指出了两派方案各自的弊端,更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思路——疏导,并加以利用。
“说下去。”萧承泽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沈清漪仿佛被他的气势所慑,肩膀微微一颤,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道:“外祖父曾说,沧江之水,既是祸患,亦是天赐。与其耗费巨资挖掘一条只能排洪的新河,不如在现有河道的基础上,深挖主河道,再于两侧顺着地势,开凿无数条细小的沟渠,如蛛网般引水入田,灌溉千里。再于低洼之处,修建蓄水湖泊。如此,洪水来时,沟渠与湖泊可分洪、蓄洪,是为‘疏’;旱季来时,湖泊之水又可反哺农田,是为‘用’。一举两得,方为上策。”
她说完,便立刻惶恐地跪伏在地:“嫔妾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
整个竹林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承泽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副水系图,和沈清漪刚刚描述的“蛛网沟渠”与“蓄水湖泊”的构想。
“疏堵结合,以用为本。”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瞬间驱散了连日来困扰他的所有迷雾。朝堂上那些大臣,或囿于成见,或出于私利,争吵不休,却无一人能提出如此精妙、如此切中要害的方案。
而眼前这个他几乎已经遗忘在角落里的、殿选时表现平平的才人,却用“外祖父曾说”这样轻描淡写的借口,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
她是真的无心之言,还是……刻意为之?
萧承泽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沈清漪。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显得那么柔弱、那么无助。可他却从这份柔弱之下,嗅到了一丝深不可测的味道。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嫔妾……沈清漪。”
“沈清漪……”萧承泽在口中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他弯下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今日之言,甚合朕心。你……很好。”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臂,带着一丝温热的暖意。沈清漪的身体一僵,胃里瞬间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但她的脸上,却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红晕。
“时辰不早了,回宫吧。”萧承泽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赏,有好奇,更有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沈清漪脸上的红晕和惶恐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温度,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胜利的冷笑。
萧承泽,你这条最难钓的大鱼,终究还是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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