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掩盖的破空声。
一枚细小、尾部带着稳定翼的麻醉针,从其中一名队员手臂侧方的发射器中射出,精准地钉入了马里诺暴露在外的颈侧皮肤,位置刁钻得仿佛经过精密计算,避开了所有主要血管,却确保了药液的高速渗透。
先是刺痛感传来,紧接着是冰凉的液体迅速注入血管的触感,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
马里诺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暴戾。他想怒吼,想扣动扳机,将眼前这两个鬼魅般的家伙连同他们背后的主使者一起撕碎,但所有的力量都如同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流逝,大脑发出的指令在抵达肢体末端前便已消散于无形。
手中的枪变得重若千钧,曾经最合拍的武器此刻陌生得可怕,哐当一声掉落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屈辱的声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昂贵的水晶吊灯化作了扭曲的光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另一名队员如同鬼魅般上前一步,精准地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动作流畅而高效,避免了他倒地发出更大的闷响。整个过程,从开门到目标被制服,不超过五秒钟。安静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的麻醉剂气味,证明着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交锋。
为首的队员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动作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枪膛,清空子弹,然后将零件分开收起,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隐藏在面甲下的通讯器,用那种经过处理、毫无波动的电子合成语调低声汇报:“目标已控制,未触发警报。”
几分钟后,马里诺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颅骨的头痛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反胃中,挣扎着从黑暗的深渊浮回意识。
他发现自己被搬回了之前的套房,依旧坐在那张面对落地窗的、包裹着顶级小牛皮的舒适高背椅上,只是此刻这舒适变成了讽刺。他的双手被特制的、带有倒齿结构的塑料束带反剪在宽大的椅背后,双脚也被同样材质的束带牢牢地束缚在沉重的实木椅腿上。
他下意识地尝试挣扎,束带边缘立刻深深嵌入腕部的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却纹丝不动。这是一种专门用于拘束高危人员的军用级手段,越是挣扎,束缚越紧,直至切断血液循环。
他立刻停止了无谓的尝试,保存体力,但内心的惊骇却如同潮水般汹涌——对方对他的危险等级评估,极高。
房间里多了两个人。
除了门口那两名如同冰冷雕塑般的队员,越前龙雅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这个距离对于顶尖的杀手而言已是生死一线。
越前龙雅已经卸下了大部分外部伪装,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战术背心,露出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手臂肌肉,上面甚至能看到几道陈旧的疤痕,诉说着他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没有拿任何明显的武器,只是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那双金色的眼眸,翻滚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恨意,牢牢地锁定在马里诺脸上,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洞穿、焚毁。
仅仅是这目光就让马里诺感到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他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专注、仿佛沉淀了漫长时光的仇恨。
“醒了?”
越前龙雅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带着凛冽的寒气,狠狠凿进马里诺的耳膜,穿透他因麻醉而依旧有些混沌的意识。
马里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带着胆汁苦味的不适感。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存活至今的清道夫,迅速从被俘的震惊和生理不适中调整过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重新夺回一丝主动权,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哪怕只是为了争取一点点思考对策的时间。
他扯动嘴角,脸颊的肌肉因僵硬而显得有些怪异,露出一丝混合着痛楚和讥讽的扭曲笑容,目光扫过越前龙雅,又刻意瞥了一眼门口的队员,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呵……加百罗涅……迪诺那个小子,终于把他的看家狗放出来咬人了?还是说……他已经没用到,需要借助外人的力量,来清理自己家族的叛徒了?”
他在试探,也在挑拨。他想知道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与加百罗涅又是什么关系。
越前龙雅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那逼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就让马里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看家狗?”
越前龙雅重复着这个词,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的岩浆仿佛在瞬间冷却、凝固成了某种更坚硬、更危险的东西,如同淬火的刀锋,“你搞错了两件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张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马里诺的心上。
“第一,我不是迪诺的狗。”
“第二,”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马里诺所有的伪装和强作镇定,直刺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惧和虚弱:“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迪诺会怎么处置你。”
越前龙雅微微俯身,靠近马里诺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冰冷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你该担心的,是我。”
“越前龙雅。”
当这个名字被清晰地、缓慢地念出时,马里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束缚着他的椅子都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他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巨大的惊骇,死死盯住龙雅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某个熟悉的轮廓,某个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属于七年前那个洛杉矶夜晚的、模糊而惊恐的孩童面容。
那个名字……那个在组织内部档案中被标记为已处理,与Stella lux血脉相连的名字——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那精准到可怕的追踪,绕过了所有他布下的迷雾;那专业到令人发指的渗透和抓捕,完全不是加百罗涅惯有带着一丝意大利式华丽余韵的风格;那眼中毫不掩饰的、沉淀了多年、几乎化为实质的刻骨仇恨……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棋差一着、满盘皆输的荒谬感,如同冰水混合着酒精,从他头顶浇下,瞬间让他通体冰凉,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利用加百罗涅的阴影作为完美的掩护,却没想到,真正的猎手,早已循着七年前那场大火的血腥味和亲人被夺走的痛苦,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的身后,在他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给了他致命一击。
看着马里诺眼中无法掩饰的、如同面具碎裂般露出的惊骇,越前龙雅知道,他猜对了。
眼前这个人,即便不是当年亲手制造那场惨案、从他眼前夺走弟弟的元凶,也绝对是核心的知情者和执行者之一。
这笔血债,他今天讨定了。
他直起身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自己的视线。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马里诺,望着窗外依旧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远处阿尔卑斯山巅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隐约泛起的灰白。
“我给你一个机会,马里诺。”
越前龙雅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汹涌到足以摧毁一切的暗流。
“告诉我普罗米修斯的最终目的,告诉我卡俄斯和赫卡忒在哪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狠狠剜向马里诺可能残存的、任何与人性相关的东西,试图撬开他最坚固的心理防线:“告诉我,你们当年……为什么要选中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里诺略显粗重、试图压制却失败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名夜鸟发出的、如同哀悼般的凄厉啼叫,穿透厚重的隔音玻璃,更添几分阴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马里诺紧绷的神经上敲击,缓慢而折磨。他能感觉到越前龙雅背对着他时,那看似放松实则如同蓄势待发猎豹般的姿态,仿佛随时会转身给予他致命一击。
他能感觉到门口那两名队员,透过那毫无表情的面甲投射过来的、如同扫描仪般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监视目光。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令人窒息。它不是在摧毁你的肉体,而是在一寸寸地碾碎你的意志,剥夺你所有的尊严和希望,让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只能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屠刀。
汗水开始从马里诺的额角、鬓边不断渗出,汇聚成滴,沿着他皮肤滑落,滴在他衬衫领口,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耻辱的湿痕,他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鼓起,牙龈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说出来是背叛组织,背叛卡俄斯大人赋予的使命,结局未知,但组织的追杀必将如影随形,那会是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
不说,眼前的疯子,绝对会让他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他从越前龙雅的眼神里看得出来,那里面没有对情报的急切,只有对复仇本身的执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名队员似乎接收到了什么外部信息,他面甲上的数据流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请示,径直上前一步,越过如同石雕般立在窗前的龙雅,无视了被束缚在椅子上、眼神复杂的马里诺,直接走到那张昂贵的红木书桌前。
他动作精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开那个被马里诺用机关巧术隐藏、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抽屉,精准地取出了里面的备用护照、几叠不同币种的现金和一把奔驰越野车的电子钥匙,仿佛早就有一张清晰的地图印在他的脑海里。
然后,更让马里诺心底寒气直冒的一幕发生了。那名队员蹲下身,手指在书桌底部摸索了片刻,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完全依靠手感才能发现的微小凹陷处,用指节以一种特定的、富有节奏的密码方式,轻轻敲击了数下。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书桌侧面,一块看似与整体完美融合、毫无破绽的木质面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一个内嵌的、闪烁着微弱待机光芒的微型控制台和一块轻薄如纸的柔性屏幕,这正是马里诺最后的底牌,连接着疗养院独立供电的紧急警报系统和几个他秘密安装的、足以让闯入者付出惨重代价的防御措施。
那名队员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带着艾斯托拉涅欧遗留风格的界面。他毫不犹豫地,绕过了所有伪装选项和警告提示,直接按下了几个关键的、代表着永久关闭和数据粉碎的终极指令。
屏幕上最后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红光,仿佛发出无声的哀鸣,随即彻底归于黑暗,连同屏幕本身都似乎失去了光泽。控制台本身的电源指示灯也熄灭了,仿佛从未被启动过。
做完这一切,那名队员站起身,甚至没有多看那失效的装置一眼,转向越前龙雅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依旧是那毫无起伏、令人绝望的电子合成语调:
“所有应急措施及独立后备电源已永久性物理切断,目标已无任何外部求助或启动内部防御的可能。”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丧钟,在马里诺耳边轰然鸣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灵魂都在颤抖。
他最后的侥幸和依仗,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龟壳,被对方用这种轻描淡写却精准到令人绝望的方式,从内部彻底瓦解摧毁。
他现在成了一只被拔掉了所有毒牙和爪子,剥去了所有甲胄,赤裸裸地困在这座华丽精致牢笼里,只能等待最终审判的……老迈困兽。
越前龙雅终于缓缓转过身。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恰好在这一刻顽强地穿透了厚重云层的最后阻碍,透过一尘不染的巨大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侧影,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如同审判之剑般的影子,直指马里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马里诺惨白如纸、写满了绝望与一丝残余不甘的脸上,如同看着一个已经失去所有价值,等待被清理的物件。
“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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