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瑜后来又尝试了几次。
他捧着太傅夸奖的策论,想与哥哥探讨,秦峥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说了句“尚可”,便转身与将领议事;他听说哥哥熬夜,亲手炖了参汤送去,秦峥却因战报失利而烦躁,当着他的面将汤碗拂落在地,斥他“不分轻重”;他甚至学着青鸾的样子,试图安静地待在角落,希望哥哥能像注意到青鸾那样注意到他的存在,可秦峥的目光永远只会越过他,落在奏折、地图或那片阴影上。
一次又一次的忽视、不耐烦,甚至带着迁怒的斥责,像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浇熄了孩子心中那片渴望温暖的星火。那颗纯善的心,在反复的失落和委屈中,渐渐冻结、龟裂,生出扭曲的藤蔓。
他开始觉得,哥哥眼里只有江山,只有那个无所不能的青鸾。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不懂事”、“添乱”。既然做好孩子得不到关注,那如果……如果他做一件“大事”,一件能真正“帮”到哥哥,让哥哥再也无法忽视他的事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种,在他心里疯狂滋生。
吕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此时的丞相,不再只是温和引导,而是开始向他灌输更危险的思想。
“王上被奸佞(暗指青鸾及其代表的‘激进’主战派)蒙蔽,一味与六国强硬,岂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能暂时示弱,引得晔国等轻敌冒进,再联合暗中交好的渌国断其后勤,岂非能一战定乾坤?”
吕奢将通敌叛国之举,包装成了一条深谋远虑的“妙计”。
“只是此事需绝对隐秘,若被朝中那些迂腐之人或……王上身边那位知晓,必横加阻拦,功亏一篑。公子乃王上至亲,由您暗中促成此事,待大功告成,王上方能明白您的苦心与能力啊。”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深深打动了心理已然失衡的秦瑜。他看到的不是叛国,而是一个能让哥哥刮目相看、证明自己价值的天赐良机!他甚至病态地想象着,当哥哥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默默所为时,那震惊、赞赏,甚至……依赖的眼神。
一种混合着报复性快感和扭曲爱意的情绪,支撑着他。他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开始利用自己公子身份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微小权限和无人防备的便利,小心翼翼地与吕奢指定的“渌国商人”(实为间谍)传递着经过加密的信息。
他做得极其隐蔽,甚至带着一种艺术般的精心雕琢。每一次成功的传递,都让他感觉自己离那个被哥哥认可、拥抱的未来更近了一步。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看着忙于战事、对他依旧疏离的哥哥,心底偶尔会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
王兄,你再等等。
等你最焦头烂额的时候,瑜儿会送你一份……大礼。
到时候,你的眼里,会不会就只有我了?
此时的秦瑜,展现出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可怕的伪装能力。
在所有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乖巧、甚至有些怯懦的公子。在秦峥面前,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学会了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偶尔抬眼望向哥哥时,眼神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敬畏和一丝惹人怜爱的失落,这反而让内心焦灼的秦峥在偶尔瞥见时,会生出些许愧疚,但转瞬又被繁杂的政务冲散。
在青鸾面前,他更是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有时甚至会拿着一些小儿女的心思(比如哪种花更好看,哪个点心更甜)去“请教”她,仿佛完全回到了那个依赖着“青鸾哥哥”的孩童。他利用了自己过往的纯真形象,完美地掩盖了眼底深处那簇疯狂燃烧的火焰。
白溯虽然敏锐,但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协助秦峥应对战事和防范已知的明枪暗箭上。对于一个她看着长大、且一直表现出无害甚至需要保护的孩子,她并未投入过多的怀疑。系统的警告更多指向宏观的危险,而非具体到身边一个孩子的心理畸变。
秦峥更是如此。战事的压力、朝堂的平衡、厉王残党的伺机反扑,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在他眼中,秦瑜是他在这冰冷宫闱中仅剩的、需要他保护的一片净土,是他疲惫时偶尔想起会感到一丝温暖的所在。他绝想不到,这片“净土”之下,正在酝酿着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泥沼。
于是,在一种近乎讽刺的“灯下黑”中,秦瑜的计划得以悄无声息地推进。他利用自己对宫廷角落的熟悉,利用侍卫宫人对他的不设防,将一条条关乎边境布防、粮草调度(他所能接触到的零星信息)的情报,混在一些不起眼的物件中,经由吕奢安排的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出。
他做得天衣无缝。
每一次成功,都让他内心的扭曲快意增加一分。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着最终“献祭”的时刻到来,期待着用这场由他主导的“胜利”,来换取他渴望了太久的、独一无二的关注。
风暴在绝对的平静下,持续累积着毁灭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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