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镇，说是个镇子，规模却抵得上一个小城。
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像打翻的蛋黄，懒洋洋地泼在青石板路上，给嘈杂的街道镀了层不那么真实的光晕。
空气里混着汗水、灵草、油炸点心和牲畜的味道，热烘烘地裹挟着人来人往的喧嚣。
车轱辘压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老仆田望紧紧攥着缰绳，生怕那匹瘦骨嶙峋的老灰驴受惊。
他时不时回头瞟一眼跟在驴后的田默，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家这位大公子，自打进这镇子，脸上就没什么活泛气儿。
不像个初来乍到的人，倒像个看透了戏文结局的老票友，对台上的悲欢离合都隔着一层。
这坊市里的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打的嬉闹声，似乎都穿不透他那身半旧青布长衫。
“大公子，前头拐过弯，就到地头了。”田望哑着嗓子开口，像是要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偷眼瞅了瞅街两边琳琅满目的店铺，丹药坊、法器阁、灵兽摊……哪一家不是人来人往，灵气盎然？再想想他们要去的那地方……田望心里头那点侥幸，像被泼了盆冷水，彻底熄了。
“静心斋”，这名儿起得是挺好听，可田家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扔在坊市角落里的破烂茶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活人上门，早就半死不活的了。
家主把这地方丢给大公子，这哪是安排差事，分明是眼不见为净，任其自生自灭啊！
“嗯。”田默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在这喧闹的背景音里，像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锅，没激起多大水花，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的目光掠过路边一个唾沫横飞、拼命吹嘘自家“百年灵芝”的老汉，那老汉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又扫过对面气派的丹药铺门口，伙计正对一位衣着光鲜的修士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谦卑得近乎谄媚。
这就是坊市。灵气、丹药、法器，甚至笑脸和尊严，都能明码标价，换成叮当作响的灵石。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涌动着“争”和“动”的气息。和他过去三十六年在那深宅大院里感受到的，看似不同，内里却是一脉相承的紧绷与算计。
只不过，这里的“动”更直白，更赤裸，像没穿衣服的欲望。
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喧闹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大半。
街道尽头，一间铺面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衰老野兽。
门楣上那块写着“静心斋”三个字的匾额，木头开裂得厉害，漆皮剥落，字迹模糊，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凄凉。
两扇门板歪斜地虚掩着，像是老人无力合拢的嘴。台阶缝里，顽强的野草长得有半尺高。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从门缝里顽强地钻出来。
田望的心沉到了底。他上前，用力推开一扇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这老宅子不堪重负的**。
灰尘在夕阳最后的光柱里疯狂舞动，如同惊起的幽灵。
铺面不大，里面空荡得让人心酸。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破桌凳歪歪扭扭地散落着，角落里蛛网密布。
柜台后面，几排空落落的货架积满了厚厚的尘土，怕是耗子做了窝。
后门开着，通着个小院，能看到一口井和一棵叶子蔫黄、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这……这简直是……”田望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哽住了，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赶紧用袖子使劲擦了擦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凳子，“大公子，您先坐，歇歇脚，我这就收拾！”
田默没坐。他慢慢走进去，脚步落在积尘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伸出手指，拂过柜台表面，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后院井水泛着不健康的绿光，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在无声地呐喊。
这里很破，很旧，很静。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那被过滤后、愈发显得虚幻的市声。
但这种静，和他内心那片深潭般的静，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死寂，是被时光和世人遗忘后，沉淀下来的绝望的静。而他的静，是活的，是在汹涌暗流中，自知自觉稳住的那根定海神针。
“挺好。”田默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声。
“啊？”田望正挽起袖子，准备跟这满屋子的荒芜搏斗，闻言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公子，您……您说什么？这……这还好？”他指着这破败景象，声音都变了调。这哪里好了？这分明是流放地！是绝境！
“清净。”田默走到窗边，木窗棂腐朽了半边，他透过破洞看着院子里那抹即将被夜色吞噬的残阳，“比家里清净。”
田望张大了嘴，看着大公子平静的侧脸，那句“比家里清净”像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心里那点为公子抱屈的愤懑，瞬间化成了更深的酸楚和无力。
大公子这不是认命，是……心死了吗？还是真的修炼修得，连好坏都分不清了？
“收拾一下吧，今晚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田默转过身，脸上居然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老田，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田望慌忙低下头，用力眨掉眼角的湿意，转身闷头去找扫帚抹布，声音有些发哽，“我这就弄，这就弄！”
这边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隔壁。
只听“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一个脑袋从连接两家院子的矮墙头探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有些松散的双丫髻，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上还蹭着几道黑灰，像是刚从哪里钻出来。
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星，滴溜溜地转着，满是机灵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哟嗬？真来人了？”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女的娇憨，却又有一股作坊里打磨出来的爽利劲儿。
“这破地方，棺材板儿都烂透了，我还以为除了鬼，没人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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