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还在继续，白静离席后，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目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尤其是在张超有意无意的引领下，叶轩几乎成了这场寿宴一个固定的、用以烘托他人成功的笑料背景板。
“啧，看看他那样子，老婆都被气跑了，还能坐得住？” “脸皮厚呗，吃软饭吃到这个境界，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要我说，白静堂姐早就该跟他离了！留着这种废物在身边，除了丢人现眼还有什么用？”
议论声如同苍蝇的嗡嗡声，萦绕在耳边。叶轩却恍若未闻，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无人问津的糕点，细细地品尝了一口。
动作优雅，神态从容。
仿佛刚才被当众羞辱、妻子负气离去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种超乎常人的平静，在某些人眼里，成了麻木和窝囊的代名词。张超端着酒杯，在一群亲戚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叶轩啊，不是姐夫说你，”张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关切”，“男人嘛，活到你这个份上，也真是够可以的了。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连给自己老婆买件像样礼物的能力都没有，还得拿块破石头充数……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哪还有脸坐在这里吃东西？”
他身边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是白静的一个远房表妹，此刻也捂着嘴笑道：“超哥，你跟他这种人说这些，他听得懂吗？他要是有点自尊心，当年就不会选择入赘了！”
叶轩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超。那眼神，深邃得像古井，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纯粹地看着。
然而，就是这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张超没来由地心里一突，后面准备好的更多嘲讽话语，竟然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生物给盯上了，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看什么看？”张超有些色厉内荏地呵斥了一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叶轩却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白静去而复返。
她去洗了把脸，重新补了妆，但微红的眼眶和眉宇间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悴，却暴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境。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不再像刚才离去时那般仓促，反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她手中，多了一个白色的、略显厚重的信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手中的信封吸引了过去。大厅里的喧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一种诡异的预感在众人心中弥漫开来。
王兰看到女儿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她似乎猜到了那是什么，连忙给女儿使眼色，示意她快一点。
白静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直直地锁定在角落里的叶轩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失望，有决绝，有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
她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向叶轩。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终于，她在叶轩面前站定。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张超等人也识趣地闭上了嘴，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表情。
“叶轩。”白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叶轩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白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白色信封，递到了叶轩面前的桌子上。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什么？”叶轩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白静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离婚协议。”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四个字真的从白静口中说出时，整个宴会厅还是一片哗然！
“离了！真的离了！” “早就该离了！白静总算想通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这废物怕是要被打回原形了！”
王兰更是激动得差点笑出声，努力绷着脸，做出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
张超则是满脸得意，看着叶轩，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这种废物的最终下场！
白静听着周围的议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没有退缩，继续用冰冷的语气说道：“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也签了吧。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算是对你这三年……有一个交代。”
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夫妻情分”四个字。这三年，除了冷漠和屈辱，又何尝有过什么情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轩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痛哭流涕的哀求？是恼羞成怒的咆哮？还是像以前一样，麻木地接受？
然而，叶轩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去看那份足以决定他命运的文件，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者愤怒。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白静那张清冷而决绝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这一次，白静仿佛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了然？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他没有去碰那份协议，只是看着白静，声音低沉而平稳：“为什么是现在？”
白静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为什么是现在？他难道不明白吗？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今天寿宴上的奇耻大辱，还不够吗？
“为什么？”白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叶轩，你问问你自己！这三年，你为这个家，为我，做过什么？除了无穷无尽的嘲笑和麻烦，你还能给我什么？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抬不起头的生活！我不想每次家族聚会，都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压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你知道现在我的公司面临多大的危机吗？资金链断裂，项目被抢，合作伙伴翻脸！我每天焦头烂额，四处求人！可你呢？你除了待在家里，除了在这种场合给我带来更多的难堪，你还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被她强行忍了回去。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叶轩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白静说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时，他才再次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所以，公司现在的困境，是赵家在背后搞鬼？”
白静猛地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公司被赵家打压的事情，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家里人也只知道公司困难，却不知具体缘由。这个整天待在家里、看似与世隔绝的丈夫，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此刻心乱如麻，只当他是从哪里偶然听来的，并未深究。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白静凄然一笑，“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能做什么？”
叶轩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白静强装的坚强，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无人可诉的疲惫与无助。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笔，而是将那份离婚协议，拿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冰凉的表面。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或者是在思考如何争取更多的“分手费”。
张超更是忍不住出言嘲讽：“叶轩，是男人就痛快点！签个字而已，磨磨蹭蹭的，还想赖着不成？白静已经仁至义尽了，还给你钱，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轩抬眸，淡淡地扫了张超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张超如同被冰水浇头，后面的话生生噎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是怎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错觉！一定是错觉！张超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叶轩收回目光，将离婚协议，缓缓地、对折，然后放入了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贴胸收藏。
他没有说签，也没有说不签。
只是收了起来。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静也皱起了眉头：“叶轩，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轩站起身，他比白静高出大半个头，此刻站在一起，一种无形的压力自然而然散发开来，让白静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行忍住了。
“意思就是，”叶轩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份协议，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现在不能签。”
“为什么？”白静追问，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升腾起来。他果然还是要纠缠吗？
叶轩的目光越过她，扫过在场所有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回白静脸上，缓缓说道：
“有些事情，还没有做完。” “有些账，还没有算清。”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算清该算的账……”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和力量。
“如果到那时，你依然坚持要离……” 叶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我，亲自为你执笔。”
说完，他不等白静反应，也不再看在场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
没有一丝一毫被抛弃的落魄和狼狈，反而像是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王者，正在告别他的过去。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叶轩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和那番莫名其妙的话给镇住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众人才仿佛如梦初醒。
张超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大尾巴狼！还做事？算账？一个废物赘婿，他能做什么？真是笑死人了！”
“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看他是受不了刺激，疯了！”
王兰也冲到白静身边，急道：“静静，你怎么就让他走了？他这明显是不想离啊！还把协议拿走了！这可怎么办？”
白静没有理会母亲的絮叨和周围的议论。
她怔怔地看着叶轩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他刚才的话。
“有些事情，还没有做完……” “有些账，还没有算清……”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那平静的语气下，蕴含的是怎样的决心？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隐藏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一刻，她竟然从这个相处三年、平庸无比的丈夫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和……神秘？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那份离婚协议，被他拿走了。
他没有拒绝，却也没有接受。
只是将一切，都推迟到了一个未知的“以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静第一次发现，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
而此刻，走出白家别墅大门的叶轩，站在清冷的夜风中，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被视为“破石头”的深青色玉石。
月光下，玉石内部，似乎有暗流涌动，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那条“令现，归位”的短信依旧清晰。
他回拨了那个未知的号码。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激动到近乎颤抖，却又无比恭敬的声音，带着跨越时空的敬畏：
“龙首！三年之期已至，您……终于肯联系我们了！”
叶轩抬眼，望向江城璀璨而迷离的夜空，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对着话筒，只说了简短的四个字，却带着重掌乾坤的无上威压：
“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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