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墙在夜色中蜿蜒如沉睡的巨龙。程墨与柳轻烟隐在城外灌木丛中，注视着城门处晃动的火把。三日前的仓皇出逃犹在眼前，而今他们却又冒险折返。
“当真要如此？”柳轻烟压低嗓音，“墨池此刻恐怕已落入玄天宗或影画门掌控。”
程墨抚过怀中《墨灵引路图》，画卷持续散发着温润热度，似在提醒他苏挽晴的处境。三日来，图上墨迹渐次清晰，最终凝成四字：“墨池...速来...”
“她还在下面。”程墨声音斩钉截铁。
柳轻烟凝视他良久，终是轻叹：“依计行事。我去引开守卫，你从排水道入城。记住，地宫入口不止城隍庙一处，西南角忘忧茶楼地下亦有通道。”
她自腰间取出一只锦囊：“三颗‘墨雾弹’，危急时用。两个时辰后墨池入口会合。”
程墨接过锦囊，柳轻烟忽地扣住他手腕：“若情形不对，立即撤离。苏师姐绝不愿你为她送死。”
程墨默然抽手，将造化笔与点睛砚仔细检视。两件圣物静卧掌心，似在积蓄力量。
柳轻烟的身影如烟消散。片刻后城门处响起骚动，守卫呼喝声渐远。程墨趁机猫腰潜至墙根。
排水道较想象中更为逼仄，腐臭污水没过脚踝，鼠虫在黑暗中窜动。程墨借画卷微光前行，半刻钟后终见出口——锈蚀铁栅栏。
奋力数踹，栅栏应声而裂。
钻出暗道，晨雾弥漫的青石巷弄呈现眼前。按柳轻烟所给路线图，西南角那座飞檐茶楼应当......
“站住！”厉喝自身后炸响。
程墨僵立转身，见一玄天宗弟子持剑而立。那弟子年岁尚轻，剑尖微颤，显是新手。
“仙师容禀...”程墨佯作惶恐躬身，袖摆垂地瞬间，右手已探入怀中，“小人是来...”
墨雾弹破空而出，在青石板上炸开浓烟。程墨闭气前冲，耳闻剑风慌乱，旋身一记手刀劈中对方颈侧。月白身影软软栽倒，佩剑铿然坠地。
“得罪。”程墨低语，迅速剥下外袍换上，取走佩剑腰牌。整顿妥当后，坦然步入长街。
忘忧茶楼比预期更易寻得——破旧招牌在风中摇晃，窗棂多被木板封死，唯二楼一灯如豆。推门而入，陈茶与朽木混杂气息扑面。
柜后打盹老者抬了抬眼皮：“打烊了。”
程墨亮出腰牌：“玄天宗巡查。”
老者眯眼细观腰牌，又打量装束：“仙师所为何事？”
“地宫入口。”程墨压低声线，“不必装糊涂。”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恍然笑道：“原是同道。十两银子，带路费。”
程墨暗骂，掷钱袋于柜。老者掂量满意，掀开柜后地板，露出向下的石阶。
“直行至底，左转第三岔路，麒麟浮雕按眼即入。”老者哈欠连天，“近日下面不太平，好自为之。”
石阶尽头幽暗无光，唯几盏长明灯摇曳微芒。程墨展图引路，画卷青光映出前路。空气中压力渐增，怀中圣物愈发温热，左臂透明处隐现刺痛。
依言寻得麒麟浮雕，双指按下铜钉，石壁悄声滑开，螺旋阶梯深不见底。
行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墨池大殿。然景象已非往日：七盏青铜灯尽碎，地裂如蛛网，墨池几近干涸，唯中央浅洼犹存。更可怖的是，黑雾如活物般在空中蠕动。
“苏姑娘？”程墨轻唤，回声在殿中荡漾。
无应。程墨小心趋近池缘，见池底巨洞——正是墨蛟破水处。他深吸气，取出两件圣物。
圣物相触，能量涟漪荡漾。程墨闭目凝神，运转墨韵心法，能量竟比往日顺畅，左臂阻塞似有松动。
笔蘸砚墨，虚空作画。
此番非是简单走兽，而是金甲墨灵——盔甲、长剑、盾牌，每笔皆倾注全力。画成刹那，高大武士踏空而出，单膝跪地。
“护驾。”程墨令下。
武士默然执剑开道。程墨随其步入深洞。
洞内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壁上游墨如活物扭曲，时聚人面兽形，转瞬消散。地面湿滑，墨灵不时回身搀扶。
“苏姑娘！”程墨再唤，回声在狭道中碰撞。
微弱的回应隐约传来。怀中画卷骤烫，取出观之，墨迹狂舞终成数字：“小心...画心...在影响我...”
程墨心头巨震，快步疾行。通道尽头圆室中，一团黑雾悬空变幻——忽而蛟龙盘绕，忽而巨人擎天，忽而散作万鸟齐飞。四壁古符流转金光，似在压制黑雾。
最令程墨震惊的是，雾前跪坐着熟悉身影——苏挽晴！周身素白光晕流转，结印双手正与黑雾抗衡。
“苏姑娘！”程墨冲上前。
苏挽晴缓缓转首，容颜憔悴唯双眸清亮如初。见程墨，她眼中喜色乍现即隐：“快走...它要醒了...”
“何物将醒？”
“画心...”苏挽晴语声艰难，“非是单纯恶念...”
黑雾骤烈翻涌，低沉声响彻石室：“又一小画家...携圣物而来...”
墨灵武士举剑相护，那声音纵声大笑：“区区墨灵，也敢挡我？”
雾中巨掌轻拍，武士顿化墨渍。程墨连退数步，圣物同放光华。
“莫妄动！”苏挽晴急呼，“它现处虚弱，攻击反助其力！”
黑雾幻作白发老者，虚坐半空：“丫头所言不差。少年，我非汝等之敌。”
“尔乃何人？”
“吾乃吴道子...”老者叹息，“亦非吴道子。准确而言，是他被剥离的‘纯粹创造欲’，无拘无束的那部分。”
程墨震惊难言：“墨清弦言汝为恶念...”
“墨清弦？”画心冷笑，“那野心丫头？不过想借吾力重开‘画界’，将修真界变作她的画卷！”
苏挽晴虚弱颔首：“姑姑...早已走火入魔...”
石室剧震，顶石纷落。画心形貌波动：“不好...有人动封印...影画门来了！”
“速离！”程墨冲至苏挽晴身侧，伸手相扶却穿透其躯！
“我仅存神魂...”苏挽晴苦笑，“肉身尚在墨池某处...被封...”
画心忽道：“小子，欲救她便助我一事。”
“何事？”
“以圣物画通道。”画心语转急切，“无需精雕，简单出口意象即可，吾可赋其形！”
程墨迟疑。画心之言可信否？纵其出世，后果若何？
震动愈烈，石室将倾。苏挽晴忽喷鲜血，光晕骤黯：“程墨...信它...画心虽偏激...非是邪恶...”
时不我待。程墨咬牙挥毫，虚空勾出门框轮廓，唯存“出口”本意。
末笔方落，画心抬手射出一道墨芒。门框瞬成实体，通向未知。
“走！”画心卷起旋风，将二人推向门扉，“记住，真艺术不当受任何规则束缚！”
穿门刹那，程墨回眸一瞥，恰见无数黑影涌入——影画门众！为首者银瞳如雪，手握燃烧画卷...
一切尽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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