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
程墨缩在画坊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他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执笔留下的痕迹。
"程画师，我的符箓底稿可画好了？"一个略带不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墨转身，看见玄天宗的外门弟子张魁正抖着蓑衣上的水珠。他连忙从案几上取过一卷画纸：“已经完成了，按照您的要求，在避火符的纹路中加入了云雷纹。”
张魁漫不经心地展开画纸，目光草草掠过那些精妙繁复的纹样，随手丢下几枚铜钱：“下次画快些，宗门大比在即，需求量很大。”
铜钱在木桌上叮当作响，程墨数了数，比说好的少了两文。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着将铜钱收进袖袋。这些修真门派的弟子向来如此，能按时结账已算厚道。
窗外的雨势渐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急促的敲打声。程墨望着张魁撑伞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今年二十有三，在青州城做了五年画师，专为修真者绘制符箓底稿和功法图谱。这份活计勉强糊口，却与他年少时憧憬的"以画入道"相去甚远。
“程哥，收摊啦？”隔壁卖文房四宝的小伙计探头问道。
程墨点点头，开始收拾画具。他的画笔是最便宜的狼毫，墨是掺了水的次品，连宣纸都是两面用的。唯一值钱的是一方祖传的砚台，据说是曾祖父当年从京城带回来的。
“听说玄天宗要在民间选拔有灵根的弟子，程哥不去试试？”小伙计凑过来小声说，“万一被选中，可就一步登天了。”
程墨手上动作不停，苦笑着摇头：“我这样的年纪，早过了修真的最佳时期。”
更何况——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丝黯淡——十二岁那年，测灵碑前，他就已被判定为"朽木之资"。那冰凉的石碑毫无反应，任凭他如何闭目凝神，也感受不到半分天地灵气的流转。
天色渐暗，程墨将最后一张未完成的画稿卷好，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循声望去，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地靠在墙边。程墨犹豫片刻，还是快步走过去，将自己的油纸伞撑在老人头顶。
“老伯，您没事吧？”
老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程墨这才注意到，尽管老人衣衫褴褛，双手却洁白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小友是画师？"老人盯着程墨右手的老茧问道。
程墨点头："在街角开了间小画坊。"
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带我去你的画坊。”
那双手冷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程墨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老人拽着向画坊走去。雨幕中，他隐约看见老人背后似乎有暗色的痕迹——像是血迹被雨水冲淡后的样子。
回到画坊，程墨点亮油灯，这才看清老人的状况比想象的更糟。那件灰布长袍下摆已经被血浸透，左肋处有一道可怕的伤口。
“前辈，您受伤了，我送您去看大夫！”程墨想去扶老人，却被老人用最后的力气推开。
“不……必了……”老人嘴角溢出鲜血，"老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给我一碗清水。”
程墨连忙取来水碗，看着老人从布包中取出一支毛笔，笔杆呈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老人将笔尖浸入水中，清水立刻变成了淡金色。
“喝下去。”老人将水碗递给程墨。
“这是？”
“快喝！没时间了……”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程墨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喝下。
水入喉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至全身，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清晰无比——他能看见油灯火焰中跳动的每一缕金线，能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不同位置的音调差异，甚至能闻到老人身上除了血腥味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这是……”
“灵视初开的表现，算是帮你入了观想境的门。”老人艰难地喘息着，“小友，我时间不多了。这支笔托付给你。”
程墨这才注意到那支笔的奇异之处——笔杆上细看刻满了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图案，笔毫呈现出罕见的紫金色。
“他们……追来了……记住……画由心生……灵从意起……”
老人的手突然抓住程墨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让他们……得到它……”
老人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前倾。程墨连忙扶住他，却发现老人的呼吸已经停止。那双清亮的眼睛仍睁着，仿佛还在注视着什么程墨看不见的东西。
"老伯？老伯！"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老人凝固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释然的微笑。
雷声轰鸣中，程墨注意到老人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他轻轻掰开那只冰冷的手，发现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淋漓的字：
“吾道不孤。”
雨更大了。
程墨呆坐在老人的尸体旁，手中紧握着那支奇怪的毛笔。他这才注意到老人胸前的暗色痕迹确实是血，而且已经浸透了整个前襟。
“他们是谁？”程墨喃喃自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毛笔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冒雨跑向最近的衙门报官。
当夜，程墨辗转难眠。衙门的人带走了老人的尸体，却对那支笔只字未提——程墨没有告诉他们关于笔的事。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支笔非同寻常。
烛光下，程墨再次取出那支毛笔。笔杆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神秘，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自然形成的木纹。他鬼使神差地铺开一张宣纸，蘸了蘸墨汁。
“画什么呢？”程墨自言自语，笔尖悬在纸上。突然，他想起了小时候最爱画的苹果——圆润饱满，带着晨露的那种。
笔尖落下的一刻，程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感。那支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引导着他的手腕，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到半刻钟，一个栩栩如生的苹果跃然纸上，甚至连果皮上的光泽都清晰可见。
“这……”程墨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这绝对是他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
但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纸上的苹果突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接着，一个真实的苹果从纸上滚落，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墨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颤抖着拿起那个苹果——冰凉、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和真正的苹果没有任何区别。
他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水立刻充满口腔。
“神来之笔...”程墨想起了老人临终时的话，心脏狂跳不止。他再次看向那支笔，笔杆上的纹路似乎在对他微笑。
窗外，雨停了。一轮残月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月光透过窗棂，正好照在那支神奇的毛笔上。
程墨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青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上，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感应着什么，突然睁开了眼睛。
"找到了。"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在青州城。"
而在更远的北方，一座隐藏在云雾中的楼阁内，一位正在作画的素衣女子突然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墨老的气息...消失了。”女子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哀伤，随即变得坚定，“来人，备马，去青州城。”
程墨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他正痴迷地用那支神笔画着一盏灯——一盏能在黑暗中自动发光的灯。当纸上的灯真的亮起来时，年轻的画师眼中闪烁着比灯光更亮的光芒。
“画由心生，灵从意起……”程墨轻声重复着老人的话，隐约感觉到，自己平凡的人生从今夜开始，将彻底改变。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