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四年的秋,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冷一些。宫墙内的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萧瑟的秋风便已迫不及待地卷过重重殿宇,带来深入骨髓的凉意。
沈知微裹了裹身上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坐在听雨轩廊下的矮凳上,就着午后惨淡的天光,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听雨轩位置偏僻,靠近冷宫,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贵人,除了每月例行发放份例的內监,以及偶尔飞过的鸟雀,这里寂静得如同被整个皇宫遗忘。
入宫三年,她便是这样过来的。父亲只是礼部一个不大不小的侍郎,送她入宫,本也存了几分攀附的心思,奈何她容貌虽清丽,却非倾国倾城之姿,性子又喜静不争,在这百花争艳的后宫,很快便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颗小石子,连点涟漪都未曾泛起,就被遗忘在了这偏僻角落。
她倒也乐得清静。每日里读书、习字、绣花,打理一下轩前一小片荒芜的花圃,日子虽清苦,却也避免了卷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争斗。她看得明白,当今圣上萧绝,年少登基,手段却凌厉狠辣,以铁血之势肃清朝堂,镇压藩王,坐稳了这万里江山。他的后宫,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潮汹涌,每一步都可能踏错,万劫不复。无宠,有时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今日一早,她去御花园靠近西苑的角落,想采些新开的秋菊回来插瓶。西苑平日少有人去,菊花也多是些不起眼的品种,正合她意。可就在她弯腰欲折下一支墨菊时,假山后传来压低的、却异常清晰的对话声。
“……放心,这药无色无味,只需一点点掺在茶水里,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心悸气短,状似急症,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可靠吗?那位身边查验得紧……”
“姐姐放心,这是外面弄来的秘药,银针试不出。事成之后,淑妃娘娘必有重赏……”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淑妃!后宫中最得圣宠、也最为骄横的妃子!她竟然指使人要对……要对谁下手?听那意思,位份似乎不低。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想等那两人尽快离开。
或许是过于紧张,脚下不慎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假山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一声厉喝传来。
沈知微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两个迅速冲出的宫女堵住了去路。其中一个,正是淑妃身边颇有些脸面的贴身宫女,翠浓。
翠浓看清是沈知微,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讥诮:“我当是谁,原来是沈才人。怎么,这西苑的野菊花,也入得了您的眼?”
沈知微强自镇定,福了一礼:“不知是翠浓姑娘在此,打扰了。我只是来采些菊花,这就离开。”
“离开?”翠浓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在她脸上刮过,“沈才人方才,可是听到了什么?”
“未曾。”沈知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我刚到此处,并未听到任何言语。”
“哦?”翠浓显然不信,对另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在沈知微身上搜查起来。沈知微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
“翠浓姐姐,没有。”宫女搜查完毕,摇了摇头。
翠浓眉头紧锁,眼神变幻不定。她不能确定沈知微到底听到了多少,但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不仅是她,连淑妃都要遭殃。宁可错杀,绝不能放过!
“沈才人,”翠浓脸上忽然挤出一丝假笑,“方才我与这丫头在此说些私己话,不想被才人撞见,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不如请才人移步,到我们娘娘宫里坐坐,喝杯茶,也免得才人出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引起误会。”
去淑妃宫里?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正想婉拒,翠浓却已上前,状似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挣脱不得。另一名宫女也在一旁隐隐形成夹击之势。
沈知微知道,此刻若强硬反抗,只怕立刻就要“被失足落水”或者“突发急病”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如此,便叨扰淑妃娘娘了。”
她只能暂时虚与委蛇,再寻脱身之计。
然而,她低估了淑妃的狠毒与果决。
刚被“请”到淑妃所居的钟粹宫偏殿,茶还未奉上,淑妃甚至未曾露面,一群如狼似虎的太监便冲了进来,为首的內监手中托着一个明显是刚刚准备好的、绣着歪歪扭扭鸳鸯的荷包。
“搜!”翠浓厉声道。
不等沈知微反应,那荷包便被强行塞入了她的袖袋之中。
“回姑娘,在沈才人身上搜出了这个!”內监高声禀报,将荷包取出,双手奉上。
翠浓接过荷包,从里面抖出几样东西——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布偶,上面扎满了细针;几道画着诡异符咒的黄纸;还有一小包不知是何物的药粉。
“好啊!”翠浓柳眉倒竖,指着沈知微,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沈才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行此巫蛊厌胜之术,诅咒陛下!这八字……这分明是陛下的生辰!还有这符咒,这毒药!你这是谋逆大罪!”
沈知微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巫蛊、诅咒帝王!这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淑妃这是要置她于死地,永绝后患!
“你血口喷人!”沈知微气得浑身发抖,“这分明是你方才强行塞入我袖中的!”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翠浓冷笑,“看来不让你见见真章,你是不会招了!来人,给我打!打到她认罪画押为止!”
板子重重落在身上,痛彻心扉。沈知微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痛呼,更不肯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知道,一旦画押,就真的完了。
“骨头倒是硬。”翠浓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渗血的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不过,没关系。证据确凿,你认不认罪,都一样。等着陛下下旨,将你沈家满门抄斩吧!”
沈知微被拖回听雨轩时,已是奄奄一息。翠浓丢下话,让她“好好反省”,明日便禀明皇后和陛下处置。
听雨轩唯一的宫女阿月哭成了泪人,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伤口,换上干净衣物。
“才人……怎么办?她们、她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阿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沈知微趴在冰冷的床榻上,背臀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中的寒意。淑妃势大,又得圣宠,她一个小小的、无宠无背景的才人,如何能与她抗衡?皇后素来以贤德著称,但会为了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妃嫔,去开罪风头正盛的淑妃吗?更何况,证据“确凿”。
求告无门。等待她的,似乎只有死路一条,甚至还会连累家族。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起入宫前,父亲曾忧心忡忡地对她说:“宫中艰险,为父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望你能平安终老。”母亲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微儿,若遇绝境,切记,活着最重要。”
活着……她要活着,也要让家人活着!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身影——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断、人人畏惧的帝王,萧绝。
他是这宫廷唯一的主宰,也只有他,能轻易决定淑妃的生死,能扭转这看似必死的局面。
可是……去求他?
谁不知道皇帝萧绝性情暴戾阴晴不定?前朝后宫,死在他一念之间的人还少吗?他或许会因为厌弃巫蛊而处置淑妃,但更可能的是,将送来这“晦气”消息的她,一并处死!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然而,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去求皇后,或许会被和稀泥,最终成为平息淑妃怒火的牺牲品。沉默等待,则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唯有萧绝!唯有那个最危险的男人,才有可能带来一线生机!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从心底升起。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放手一搏!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阴暗角落,不如死在求生的路上,死在帝王面前!
“阿月,”沈知微的声音因疼痛和决绝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替我……梳洗更衣。”
“才人?您这是……”阿月不解。
“我要去见陛下。”沈知微撑起身体,眼中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什么?!”阿月吓得脸都白了,“陛下他……这个时候?而且您的身子……”
“正是因为这个时候,才必须去。”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下床,“去找那件最新、最素净的宫装来。快!”
她不能带着一身狼狈和血污去见皇帝,那只会让他厌恶。她要尽可能整洁,展现出哪怕一丝的价值和……可怜。
夜色渐浓,秋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泣。沈知微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这是她最好的一件,依旧半旧,却浆洗得干净平整。她让阿月帮她梳理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知道皇帝此刻应在龙涎宫处理政务。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才人,奴婢陪您去……”阿月哽咽道。
“不,”沈知微摇头,语气坚定,“你留在听雨轩。若我……回不来,你想办法求个恩典,放出宫去。”她将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褪下,塞到阿月手里,“这个,留个念想。”
说完,她不再看泪流满面的阿月,毅然转身,踏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每走一步,身后的伤口都撕裂般地疼痛,但她挺直了背脊,一步步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走去。
宫道漫长而寂静,巡逻的侍卫看到她,眼中露出诧异,却因她宫妃的身份未曾阻拦,只是目光带着探究。沈知微目不斜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
终于,龙涎宫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侍卫和內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守卫比想象中更加森严。
“站住!何人胆敢夜闯龙涎宫!”带刀侍卫厉声喝道,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知微停下脚步,因失血和疼痛,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听雨轩才人沈氏,有要事求见陛下!”
“陛下正在批阅奏章,不见任何人!速速离去!”侍卫毫不通融。
沈知微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她若退却,便前功尽弃。她猛地跪了下去,冰冷的青石板地面撞击膝盖,带来刺骨的寒和痛。她挺直腰背,目光越过侍卫,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殿门,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听雨轩才人沈氏,恳请陛下赐见!妾身愿为陛下手中之刃,扫清这宫闱污秽,揭露欺君罔上、祸乱宫闱之奸佞!”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周围的侍卫和內监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跪在夜风里,身形单薄却语出惊人的小才人。
殿内,烛火跳跃。
御案后,身着玄色常服的萧绝正执笔批阅奏章,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睑,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涟漪。
侍立在一旁的大总管太监高德胜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脸色。
“扫清宫闱污秽?”萧绝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味的弧度,似笑非笑。他放下朱笔,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在寂静的殿内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高德胜。”
“奴才在。”高德胜连忙躬身。
“带她进来。”萧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朕倒要看看,这把‘刀’,是否锋利。”
“是。”高德胜心中凛然,快步退了出去。
殿外,沈知微跪在冰冷的地上,秋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冷汗浸湿了内衫。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雷霆震怒,还是……一线生机?
终于,殿门再次打开,高德胜走了出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沈才人,陛下宣你进殿。”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强撑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在高德胜的示意下,艰难地站起身,跟着他,一步步踏入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威、也可能通往地狱的龙涎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温暖如春,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沈知微不敢抬头,依着规矩,再次跪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
“臣妾沈知微,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全然是伪装。
上方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身上,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算计。
沈知微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良久,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那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字字千钧:
“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做朕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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