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右手还死死抠着那块碎石，指节发白，掌心已经被尖角划破，血顺着虎口往下滴。他靠在岩壁上，呼吸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肋骨生疼。右眼几乎睁不开，血糊住了视线，可他还是盯着萧辰。
对面的人没动。
不是不动，是动不了。
萧辰跪坐在地，头低垂着，双手抱在头上，肩膀微微发抖。头顶那团黑雾已经缩成拳头大小，贴在他天灵盖上，像一块烧焦的烙铁，不再翻滚，也不再外溢。整个空间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废墟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还有两人粗重的喘息。
林默想开口，但嗓子干得冒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空气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吹了口气。
一道微光从虚空中浮现，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清晨第一缕照进窗缝的阳光。那光慢慢凝聚，轮廓渐渐清晰，最后站成了一个人影。
苏九璃。
她站在两人中间，穿着那件熟悉的改良道袍，腰间荷包还在，发间的青铜簪泛着冷光。但她整个人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的身体看见后面的断墙和碎石。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空飘着，离地三寸。
林默猛地睁大左眼，喉咙里“嗬”了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璃？”
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没看他，只是轻轻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符。
指尖过处，空气扭曲，废墟开始褪色、溶解。碎石变成花瓣，残垣化作白纱，破败的战场被一片露天婚礼场地取代。阳光洒下来，照在铺满红毯的小道上，两旁摆着无人观礼的空椅，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亭子，挂着轻盈的纱幔，随风轻扬。
这里没有宾客，没有司仪，没有音乐。
只有他们三个。
苏九璃转过身，看着林默，嘴角微微一勾，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嫌弃的笑：“你不是说要请我吃火锅吗？结果连个正经婚礼都不办，真抠。”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他的手指明明碰到了她，却像穿过一层水波，什么也没抓住。
“别试了。”她轻声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林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给他塞药丸的样子——皱着眉，语气凶巴巴的：“再受伤别来找我，烦死了。”可第二天早上，他又在书包夹层里摸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镇魂符，折成了千纸鹤。
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嘴上说着不要，其实什么都记得。
“你干嘛拉我们进来？”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种地方……没必要。”
“有必要。”她转身，走向他，“这是我想去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秒。”
她说完，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那一瞬间，林默感觉脸上一阵温热，仿佛真的被她碰到了。她的手掌很凉，像以前每次下雨天跑来送伞时那样。
“你眼睛流血了。”她皱眉，“笨死了，打架也不知道躲。”
林默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快哭了。
苏九璃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忽然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羽毛落下。
林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见她已经转身，朝萧辰走去。
萧辰一直低着头，没看她，也没动。但从他绷紧的下颌线能看出，他察觉到了。
苏九璃在他面前蹲下，膝盖悬空，与他对视。
“你也不是怪物。”她说，“你只是被别人改造成怪物的人。”
萧辰睫毛颤了颤，依旧没睁眼。
“你收集林默的东西，是因为你觉得那样就能靠近‘活着’的感觉，对吧？”她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可你忘了，你自己也值得被记住。”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额头。
然后，也亲了下去。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
萧辰的身体猛地一僵，肩头剧烈抖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瞳孔里不再是黑雾，而是混着血丝的灰白色。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九璃退回亭中，站定。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光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随风飘散。那些光点是符文形状的，闪着淡淡的金芒，一圈圈升腾而起。
她最后看向林默，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
但林默读懂了。
她说：“以后，替我多吃几顿火锅。”
下一秒，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光点飞舞片刻，随即熄灭。
婚礼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废墟重新浮现。阳光消失，风停了，纱幔落地，花瓣变回碎石。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默知道，她走了。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手掌重重拍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灰尘扬起，沾在他满脸的血泪上。他仰起头，右眼的金光剧烈闪烁，像是随时会炸开，泪水混着血水顺着颧骨滑落，在下巴汇聚，滴在破洞牛仔裤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没哭出声。
就是死死咬着牙，肩膀一抽一抽的。
另一边，萧辰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被亲吻的额头。
指尖沾了一丝微光，很快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了一句：“……美好，原来是这样的吗？”
语气不像从前那样冷，也不像暴走时那样疯，反而像个迷路的孩子，第一次看见路灯下的雪。
他没再说话。
只是坐在那儿，望着苏九璃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林默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左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
那里空荡荡的。
以前每次受伤，她都会塞一颗药丸进来，说是“保命用的”。现在衣服还在，口袋也还在，可再也没有人往里放东西了。
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轻了，轻得让他抓不住。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灰扑扑的尘土，打在脸上。远处传来一声瓦砾滑落的脆响，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没人看得清他在想什么。
但他放在地上的那只手，指甲已经开始陷进掌心。
血，慢慢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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