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卡在窗框上,像被钉住的刀片。林默还坐在原地,屁股底下是干透的血壳,左肩包扎过的纱布边缘渗出新的红痕。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怕一用力骨头缝里都跟着震。右手攥着那块刚从自己身体里撕出来的符骨碎片,掌心发麻,指头都有点不听使唤。
那玩意儿在他手里抖。
不是轻微颤动,是跟抽筋似的猛震,一下一下撞着他掌纹,像是要挣开他的五指往外蹦。他咬牙加了把劲,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住这股乱窜的劲儿。
右眼更不对了。
从刚才开始就胀,接着疼,现在直接往下淌东西——温的,黏的,顺着颧骨往下巴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抹回来一看,全是血。不是鼻血那种鲜红,是混着点暗色的,像铁锈泡过水。
他没抬头看镜子。
他知道那眼睛现在什么样——竖瞳裂开,金光外溢,可眼下全是破相的血痕。
“操……”他低骂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手腕突然一凉。
一只半透明的手从空气里伸出来,搭在他抖得最厉害的右手上。指尖虚浮,能看见后面的地板砖缝,但那力道却是实的,硬生生把他快松开的手指又按回符骨碎片上。
“别撒手。”苏九璃的声音飘在头顶,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对讲机,“一松……它就散了。”
林默抬头,视线模糊了一瞬。她只显出一条胳膊和一只手,肩膀以上都没成形,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薄的纸片,随时能碎。
“什么情况?”他问,嗓门压着,怕一喊出来整条胳膊先炸了。
“符骨……排斥宿主。”她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你现在的血脉强度……撑不住它。强行融合,等于往火药桶里倒汽油。”
林默低头看自己右臂。
图腾还在跳,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拍器。可这次不一样,以前是热,现在是烫,是烧,是皮下有根铁丝被人拿喷枪烤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小指完全僵住,中指也只能微微勾一下。
“我他妈还没用它,它自己先反了?”他咬牙。
“不是反你。”苏九璃的手晃了晃,声音更弱,“是你太弱。它认主,但不认废物。”
林默没回嘴。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从觉醒到现在,每次爆发都是被动触发——被追杀、被打到绝路、看到父母死前的画面。他从来没真正掌控过这股力量,全靠战甲自己护主,像条护主的疯狗,咬完人连主人也踹一脚。
他左手撑地,想站起来。膝盖刚发力,右腿直接一软,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栽回去。他伸手扶墙,手掌贴上去才发现满手是汗,冷的。
“别动。”苏九璃的手终于松开,虚影开始变淡,“能量失衡……我撑不了几秒。”
“等等!”林默伸手去抓,可指尖穿过了她的手腕,什么也没捞到。
那只手彻底散了,化成一缕青烟,飘到胸前悬着,不动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符骨在掌心持续不断的震颤,像块快没电的手机,在他手里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
巴掌大,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这是从他身体里分出来的,可摸上去冰得吓人,跟握着一块深海里的石头一样。
他忽然想起姜婉说过的话:“符骨能量过载,必须分割。”
现在分了。
可问题没解决,反而更糟。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插电的插座,电压太高,电线开始冒烟,可电源还拔不掉。
左肩伤口又裂了。
血顺着卫衣袖子往下流,滴到战甲边缘。金纹装甲这次没吸血,反而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嫌弃这血不够格。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回去,背脊贴着冰冷的瓷砖。右手依旧死攥着符骨,不敢放,也不敢松。他怕一松手,这玩意儿直接炸了,把他脑袋掀飞。
就在这时候,门被踹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被一股力道从外面撞开,铁门哐当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姜婉冲进来,白大褂都没穿全,领子歪着,手里捏着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默的状态。
脸色立马变了。
“你他妈真敢硬扛?”她几步跨过来,蹲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他拿符骨的右手,“松手!现在!”
林默没动。
“松开!”她吼了一声,另一只手直接掰他手指。
他咬牙,指节一根根被她掰开,最后“啪”一声,符骨掉进她手里。她立刻用纱布裹住,塞进随身带的金属盒,咔哒锁上。
林默右手一空,整条手臂瞬间瘫软,直接垂下去。
“你打我一针我都认,但你把那东西拿走,我怎么防下一次?”他抬头看她,右眼还在流血,视野一半红一片。
姜婉没理他,翻他脖侧动脉,摸了几秒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她抽出针管,抬手就往他颈侧扎。
林默本能偏头。
“别躲。”她声音冷,“这不是毒药,是镇定剂,专压你这种半吊子血脉暴走的。再不打,你今晚就得烧成灰。”
针尖刺破皮肤,药液推进去的瞬间,林默浑身一僵。
一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是有人往他体内灌了半瓶冰啤酒。战甲的金光明显弱了,图腾的灼烧感也降了几度,虽然还在跳,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要钻进骨头里。
他喘了口气,靠墙坐下,肩膀塌了半边。
“我说了多少次,你的血脉还没完全觉醒。”姜婉收起针管,站起身,语气一点没松,“你现在就是个临时工,拿着董事长的印章到处盖,不出事才怪。”
林默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就是个临时工,还是没签合同那种。蚩尤血脉?听着牛逼,可实际上连开机密码都没输对,系统天天蓝屏。
他抬手抹了把脸,擦掉右眼的血,结果越擦越多。他干脆放弃,任由血水顺着下巴滴。
“所以现在怎么办?”他问。
姜婉没答,转身走向主控台。她调出监控画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准备切换校园安防系统。可下一秒,屏幕突然一闪,画面扭曲,雪花点跳了几下,然后自动跳转。
一片漆黑。
接着,轮廓浮现。
海底。
一座巨大的金属建筑沉在海床,表面覆盖着海藻和珊瑚,像座被遗忘的坟墓。正中央,一道厚重的防护门正从中缝缓缓开启,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嗤嗤”声,内部透出幽蓝冷光。
时间戳在右下角跳着:实时传输。
林默猛地抬头。
“哪儿?”他声音绷紧。
“不知道。”姜婉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操作,“信号来源加密,IP跳转了七层。但这建筑结构……我见过资料,是二十年前废弃的‘深海零号所’,官方记录早就沉没了。”
林默没说话。
他知道那地方。
不是从资料里看的,是梦里见过。小时候在孤儿院,他连续三个月做同一个梦——海底有扇门,门后有东西在叫他。老院长发现后,直接把他床头那本《海洋生物图鉴》烧了,说小孩看太多怪东西不好。
原来不是梦。
“谁开的门?”他问。
“不清楚。”姜婉摇头,“但能接入这个监控,说明对方有权限,而且不打算藏。这等于直接递了战书。”
林默慢慢撑着墙站起来。
右腿还是沉,但至少能站稳。他走到主控台前,盯着屏幕里那扇缓缓开启的门,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姜婉看了他一眼。
“我不烦打架,不烦被追杀,也不烦自己一身毛病。”他盯着那扇门,声音低,“我最烦别人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死,什么时候该醒。爸妈当年没选,我也没选。现在有人觉得,连我去哪儿、看什么、碰什么东西,都能替我安排好?”
他抬手,按在屏幕上,指尖触到那道门的影像。
“门开了是吧?”他冷笑,“那我就进去,看看是谁在里面等着收门票。”
姜婉没拦他。
她知道拦不住。
但她也没让开,而是拿起通讯器,拨了个短号:“B区警戒组,启动一级预案。目标即将离场,路线预判为东海岸线,准备接应装备。”
挂掉通讯,她转头看他:“你现在的状态,进那地方等于送死。”
“我知道。”林默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还有点虚,但没停,“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
他停下,回头看了眼胸前那缕未散的青光。
“她没走。”他说,“她在等我往前翻。”
说完,他拉开门。
海风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猎猎作响。远处海平面平静无波,可他知道,那下面,有扇门正在打开。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攥紧。
掌心空了。
但那股震动,还在骨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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