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林默没动。他盯着萧雨苍白的脸，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手指还攥着那枚药丸的锡纸。苏九璃站在窗边，目光扫过远处图书馆的轮廓，风把她的道袍吹得贴在背上。
“我去一趟往生阁。”林默开口，声音低但很稳。
苏九璃转头看他一眼：“你现在去？”
“有些事必须现在问清楚。”
他没再解释，转身走出钢琴室。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碎石在鞋底碾响。他知道莫三问还在等他，那个从不主动露面的老头，今晚却提前点燃了紫砂壶的火。
往生阁的门虚掩着。
林默推门进去时，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案几上。莫三问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把旧铜勺，正往紫砂壶里添茶叶。水汽缓缓升起，在空中扭成一道模糊的线。
“你来了。”莫三问没抬头，“坐。”
林默坐下，右手撑在桌边。茶香飘过来，苦得刺鼻。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莫三问轻轻吹了口气，把壶盖掀开一条缝。“二十年前的事，不是谁都能看的。”他说，“看了，就得扛住。”
“我扛得住。”
老人终于抬眼，眼神像井底的水，沉得看不见底。他端起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桌心。
“别碰它。”他说，“用眼睛看。”
林默屏住呼吸，盯着茶面。
一开始只是涟漪，接着雾气聚拢，慢慢显出一个佝偻的身影——老院长拄着拐杖，站在暴雨中的孤儿院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左手捏着一张符纸，右手死死抓着门框。
画面一跳，夜空裂开一道黑痕，一团暗影从天上扑下来。老院长扬手把符纸甩出去，金光炸开，那团黑影被击退半空，发出一声尖啸。
“二十年前……”老人的声音从茶雾里传出来，沙哑断续，“我替林家挡了邪灵的追踪咒……他们不该死在那天……”
话没说完，茶水突然翻滚，颜色由清变红，越来越深，最后像血一样稠。
林默瞳孔一缩。
画面变了。
地窖。泥土墙，木梁横七竖八压着。老院长跪在地上，用拐杖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藏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他把它抱进怀里，咳出一口血。
门被撞开。
黑影冲进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老院长没跑，反而把石板塞进墙角的煤堆底下，然后抄起旁边的煤气罐，狠狠砸向地面。
“林家的种不该死在这里！”他吼了一声，划燃火柴。
林默右眼猛地一疼，金光不受控地闪起来。他想闭眼，可视线被死死钉在茶杯上。
下一瞬，记忆倒灌。
他看见自己七岁那年，躺在孤儿院的小床上睡觉。窗外雷声滚滚，门悄悄开了条缝。老院长走进来，把一块护身符塞进他的枕头下。
他又看见自己在院子里追猫，摔倒了。老院长走过去扶他，顺手把一张烧焦的符纸踩进泥里。那符纸上沾着黑灰，像是被人用血写过字。
所有片段拼在一起。
原来不是巧合。
从他父母死后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替他挡灾。每一次邪祟靠近，都有人在暗处点火、烧符、引走厄运。那个人一直活着，直到那天夜里，他选择用自己的命换林默的命。
林默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莫三问忽然咳嗽两声，声音很轻，但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本可以活更久。”老人说，“但他选了这条路。”
林默抬起头：“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莫三问放下铜勺，手指微微发抖，“包括你父母车上那块青铜片，是我放进副驾储物格的。那是引魂锁的一部分，用来标记血脉持有者。可我没料到，他们会被人盯上。”
“是谁？”
“萧家。”老人闭了闭眼，“萧辰的父亲，当年就是暗渊的人。他们一直在找蚩尤后裔，而你父母，只是挡路的石头。”
林默没说话。胸口像压了块铁，闷得喘不过气。
“你以为你是孤身一人？”莫三问看着他，“错了。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有三个人在守你——你母亲临死前设下封印，老院长用二十年烧符遮掩气息，而我……”
他顿了一下，抬起左手。
那只手已经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能透过皮肤看见后面的桌子。
林默猛地站起身：“你怎么了？”
“时间到了。”莫三问笑了笑，表情竟有些轻松，“初代守夜人不能活得比使命长。我拖到现在，已经破了规矩。”
林默伸手想去拉他：“还有话说完！你不能走！”
一道无形的力量把他推开，让他重重撞在身后的柜子上。紫砂壶剧烈晃动，壶盖跳起三寸，茶雾猛地升腾，在空中凝聚成四个古字：
莫问前尘，唯问来者。
林默瞪大眼睛。
那行字缓缓落下，融入壶身。与此同时，莫三问的身体开始一寸寸消失。先是脚，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裂缝从地面爬上来，像蛛网一样缠住他的下半身，把他往某个看不见的空间拖进去。
“该轮到我这个初代守夜人……”他的声音变得遥远，却依旧清晰，“履行最后职责了。”
“等等！”林默扑到桌前，伸手去抓，“你说完！到底要我做什么！”
莫三问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遗憾，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整个人被裂缝彻底吞没。
屋里静了下来。
油灯还在烧，紫砂壶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林默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抓着那杯冷却的茶。杯子外壁结了一层薄霜，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着茶水。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影像，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右眼的金光还没散，照得桌面一片昏黄。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脉在跳，不像之前那样狂躁，而是像有了方向，一点点往深处沉。
门外风刮得更急。
桌上的紫砂壶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壶底裂开一道细纹，五个小字缓缓浮现：初代守夜人。
光一闪，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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