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动静而熄灭，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苏小婉与林虎紧张的脸。
只有沈秋毫的视网膜，还被那不详的红色牢牢占据着。
背对他的红衣女孩，脖子用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像是劣质玩偶的关节被硬生生掰断了，一咔，一咔的转了过来。
每转动一下，空气中那些只有沈秋毫能看见的数字噪点，变得更加密集，狂乱......
一串又一串冰冷的弹幕，几乎要变成实体。
【回头了回头了！！！】
【要露脸了！高能预警！！！】
【主播快上啊，你......是不是男人！】
这些由无数窥探欲跟恶意汇聚的数据流，变成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沈秋毫的呼吸。
他此刻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楼梯间，而是站在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直播舞台中央，而舞台的另一个主角，正准备揭开它最恐怖的一面。
女孩诡异的将头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沈秋毫却......女孩并没有脸。
没有恐怖片里的七窍流血恐怖场景，也没有扭曲怨毒的表情。
那张本该是脸的位置，是一片任何光线都照不亮的黑暗。
黑暗的正中央，显示着一个由白色像素块组成，所有网民都无比熟悉的符号。
【404 - Not Found】
脸......无法加载。
这不是鬼，这是信息是数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由虚构概念跟错误代码拼出来的怪物！
这个认知在脑子里炸开的瞬间，红衣学姐身体微微动了。
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沈秋毫眼前的整个世界，像一张被拖进回收站的图片，开始了剧烈毁灭性的降质。
脚下台阶的边缘开始出现马赛克化，墙壁的纹理分解成闪烁的红，绿，蓝三色光斑，空气里充斥着乱码跟意义不明的字符。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直冲天灵盖。
他的精神，正在被这股数据洪流强行的格式化......
苏小婉大喊一声: “林虎！”快！
“他被拖进去了！”
林虎动作迅速，一步上前，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按在了沈秋毫的肩膀上。
“稳住！定义它的真实！”
冰冷，强硬的声音，像一根钢针，刺破了沈秋毫混乱的感知。
定义？
“......怎么去定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修复文物，是基于它原本的真实，可眼前这玩意儿，它的真实就是虚假本身！
沈秋毫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小婉“给我......关于这个传说......所有的原始数据！第一条帖子，第一个视频，所有的！！！”
苏小婉在平板上刷刷刷的往出调。
几乎同时，沈秋毫强迫自己那双快要被数据洪流撕裂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404怪物。
他开始用修复师的本能，去解构，分析，忍着剧痛，缓缓开口:
“裙子......颜色是纯红，没有任何材质反光跟褶皱阴影，这是一个纯粹的色块，是假的。”
“站姿......她站在楼梯第十三级台阶上，但重心前倾，双脚跟台阶的接触面没有产生任何形变，她根本不受重力影响，假的。”
“传说......说她从天台跳下，死在了这里。”
沈秋毫的声音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变得沙哑，他对着通讯器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死亡记录！有吗？！”
“没有！”苏小婉回应说，“我核对了海城大学过去十年所有的公开跟非公开档案，没有任何学生记录符合跳楼，红裙这两个特征！这个传说的核心事件，是凭空捏造的！”
就是这个！！！
谎言的根基，找到了。
沈秋毫视野中，那个红衣学姐的身影，剧烈的闪烁了一下，周围正在崩溃的世界，也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有效果！！！
但还不够！！！
这东西就像个病毒，就算你知道它的底层代码是错的，但在找到源文件删掉它之前，它照样能运行！
必须找到源头！沈秋毫再次怒吼，“快看看，第一个发帖的人是谁？！”
“找到了！”苏小婉带着喜悦的声音说，“校园网BBS，两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三分，一个ID叫等不到天亮的用户，发了第一篇关于红衣学姐的帖子。文字充满了暗示与恐怖氛围，还配了一张P过的照片。”
他询问出声: “这个用户是谁？”
苏小婉回应道: “文学院大三学生，李玥，女生，根据校园系统记录，她现在......就在离图书馆五百米外的三号女生宿舍，419室！”
Bingo！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被搞清。
根本没什么含冤而死的学姐，一切的源头，只是一个女学生深夜在网上宣泄不良情绪，一段充满了恶意虚构的文字。
而湮灭教团，利用了这个情绪的种子，在背后推波助澜用数据裂痕给它施肥，让它长成了一个可以吞噬现实的怪物。
“它的锚点，是那个发帖的学生，或者说......是她发帖用的那部手机！”沈秋毫做出了最终判断。
这时，林虎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松开。
他看了一眼苏小婉平板上显示的宿舍楼地图，只开口说了一个字。
“等。”
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转身冲下了楼梯。
在林虎离开的一瞬间，沈秋毫失去了那股强硬的物理支撑，独自面对着红衣学姐带来的全部压力。
然而，那个404的黑暗面孔，仿佛感觉到了威胁，开始剧烈的波动。
整个楼梯间的数据剧烈崩坏，在瞬间达到了顶峰。
天花板像融化的蜡烛缓缓滴落，墙壁上布满了雪花噪点，刺耳的电流声取代了空气。
它......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秋毫咬碎了后槽牙，死死守住自己最后的认知。
他的双眼，就是定义这个世界真实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是假的......”
“李玥没死......”
“这里......没有什么学姐......”
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不是在念咒，而是在用事实把最锋利的刻刀，去刮掉覆盖在现实表面的那层虚假镀层。
不知......过了多久......
“搞定。”
林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了过来。
嗡！！！
仿佛一个世界的重启键被按下了。
眼前的红衣学姐，由纯粹恶意跟虚假数据构成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
它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像被删除的文档一样，一寸又一寸的化为透明的像素块，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那些疯狂的弹幕，刺耳的杂音，崩溃的景象，也在同一时间烟消云散。
声控灯重新亮起。
楼梯间，还是那个楼梯间。
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台阶，白色的墙壁，一切都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真实......重新夺回了这片空间。
沈秋毫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这一次消耗，远比修复余杭老街要大得许多。
......
过了近半小时后，海城大学南门外，黑色的奥迪Q9旁......
苏小婉把一瓶水递给沈秋毫，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赞许，开口说:
“你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你的能力对于这种信息污染，简直是天克。”
他大口喝着水，摆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虎靠在车门上，擦拭着他那根黑色的金属短棍，那是织网的制式装备，归序者，过了好一会，缓缓开口:
“那个叫李玥的学生，只是因为失恋，就在网上编了这个故事来报复社会，我敲门的时候，她还躲在被子里用手机看相关帖子的发酵情况。我已经拿到了手机记忆也处理好了，她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
林虎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沈秋毫却听出了一丝后怕。
仅仅因为一个人的恶意，就能差点催生出一个杀人怪物。
如果湮灭教团大规模利用这种手段，那后果......
“欢迎来到织网的真实世界，菜鸟。”林虎看穿了他的想法，冷冷的开口，“缝补世界的裂痕，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对抗人心。”
说完，随手将归序者收回腰间，看向沈秋毫，停顿了一会，开口说:
“你在余杭老街的表现，是60分，勉强及格。”
“但今晚......恭喜你，拿到了90分。”
林虎拉开车门。
“所以......恭喜你，你的实习期......到此结束。”
随后，发动了汽车通过后视镜看着一脸懵逼的沈秋毫，扔出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去总部报到，准备接受真正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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