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工作组成了陆昭在沈氏集团的临时据点。接下来的几天,她像一颗被投入精密仪器的齿轮,高速且精准地运转着。她的工位从二十八楼的角落搬到了七楼指挥中心的核心区域,与那些级别远高于她的高管们平起平坐。
没有人再质疑她的存在。因为质疑声总会在她抛出某个关键数据、指出某个被忽略的合同细节、或是用简洁模型推演出最优解后,悄然消散。她不像是在参与决策,更像是一台人形超级计算机,提供着最客观、最冷酷,也往往最有效的分析报告。
沈砚几乎驻扎在了七楼。他坐镇指挥,每一个重要决策都要经他首肯。他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是那个运筹帷幄、眼光毒辣的商业领袖,有时却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延迟或一个措辞不当的邮件而骤然散发出低气压,让整个会议室如坠冰窟。
陆昭始终保持着她的“三秒原则”和绝对理性。她只陈述事实和基于事实的推论,不参与情绪化的争论,也不对沈砚阴晴不定的脾气做出任何反应。她就像风暴眼里那个奇异的平静点。
这天下午,一场关于是否要主动向监管机构披露部分边缘问题的激烈争论正在进行。主张隐瞒的一方认为这会影响集团声誉,主张披露的一方则认为坦诚是争取宽大处理的关键。双方僵持不下。
沈砚坐在主位,手指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连日的压力和极少的睡眠,显然正在挑战他精神的临界点。争论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会议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砚的胸膛起伏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一直安静记录着各方论点的陆昭身上。他的眼神混乱而锐利,带着一种即将崩断的张力。
“陆昭。”他的声音沙哑,“你说。坦白,还是隐瞒?”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了整个团队的头顶。选择哪一方,都可能触怒此刻状态极不稳定的总裁。
陆昭放下笔,抬起头。她没有看那些紧张地盯着她的同事,而是平静地迎向沈砚那双近乎噬人的目光。
一、二、三。
“这不是道德选择题,沈总。”她的声音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是一个风险概率计算题。根据现有信息,隐瞒行为被发现的概率是78.3%,一旦被发现,处罚力度和声誉损失将是主动披露的3.5倍以上。而主动披露,虽然会引发短期震荡,但能换取处理主动权,并将长期不确定性降低约40%。从风险控制和企业生存角度,披露是占优策略。”
她没有谈论诚信,也没有谈论恐惧,只谈概率和结果。她将一场充满道德和情感纠葛的争论,彻底还原成了一个冰冷的数学问题。
奇异的,沈砚眼中那狂躁的风暴,似乎因为这番纯粹基于逻辑的话语而停滞了一瞬。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算计。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无波的湖面,湖底是清晰可见的、坚硬的理性基石。
“……数据来源?”他哑声问,语气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基于过去十年类似案例的监管处罚数据库,以及本集团危机公关应对效果的回归分析。”陆昭调出平板上的几个图表,简洁地展示了一下关键数据点。
沈砚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形。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的混乱褪去了一些,恢复了决策者的冷硬。
“按她说的做。风控部和法务部,一小时内我要看到主动披露方案的细节。”他下令,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背影依旧紧绷,但至少,那即将爆发的火山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陆昭的眼神更加复杂。她不仅提供了答案,更提供了一种在沈砚情绪风暴中稳定局面的方式。
下班时,已是深夜。陆昭最后一个离开七楼,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发现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准备用手机叫车。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到她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沈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目光看着前方的雨幕,并没有看她。
陆昭犹豫了一秒。这不是常规的同事关系该有的举动。但雨很大,叫车需要等待,而从效率角度,接受顺风车是最优解。
“谢谢沈总。”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和沈砚办公室相似的冷冽木质香。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一人的距离。空气里只有雨点敲击车窗的声音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沈砚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陆昭也保持沉默,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模糊:“为什么你能一直那么冷静?”
陆昭转过头,看到他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她思考了一下,回答:“情绪是无效能耗。解决问题只需要逻辑和概率。”
沈砚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哪怕天塌下来?”
“天塌下来,也需要计算塌陷的速度和寻找支撑点。”陆昭平静地说,“恐慌只会加速死亡。”
沈砚的嘴角似乎又牵动了一下,那抹扭曲的笑意再次一闪而过。“有趣的生存哲学。”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手腕上的表,很旧了。”
陆昭下意识地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表壳。“嗯。习惯了。”
“机械表……走得准吗?”
“定期校准,就很准。”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直到车子在陆昭公寓楼下停稳。
“谢谢沈总。”陆昭道谢,准备下车。
“陆昭。”沈砚叫住她,他的目光这次清晰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专注的审视,“你是我见过最不像人的员工。”
这句话可以解读为贬义,也可以是某种意义上的……褒奖。
陆昭推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视他,给出了一个同样不像正常员工的回答:“或许因为,我主要负责处理数据,而不是人情。”
她下车,关上门,快步走进公寓楼的大门,没有回头。
黑色的宾利在雨中等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沈砚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陆昭那双在任何情况下都平静无波的眼睛,和她手腕上那块走着精准时间的旧机械表。
在这个充满背叛、算计和失控的世界里,这种绝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和他收藏柜里那些精密运转的机械一样,散发出一种奇异而诱人的……稳定感。
他好像,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把这个“异常变量”强行留在身边了。
她就像一块磁铁,吸引着他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秩序、却又不断制造混乱的疯狂灵魂。而他,暂时还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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