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降临。
篝火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在渐歇的雨丝中摇曳,将几个巨大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两名搜寻的巫族战士回来了,对着岩山摇了摇头。
“岩山战卫,没有活口。妖气很淡,那些黑乌鸦手脚干净,估计是狩猎完成,直接回去了。”
岩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似乎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看了一眼还在慢慢啃食肉干的燧人,眉头微皱。
燧人的状态很不好,脸色苍白得像鬼,呼吸微弱,那伤口处的妖气虽然被凶兽肉的血气暂时压制,但仍在缓慢侵蚀。
“能走吗?”岩山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燧人尝试动了动腿,一阵剧痛和无力感传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腿骨可能断了,胸口伤……很重。”
他实话实说,在这种存在面前耍心机是愚蠢的。
岩山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对那个“火”的兴趣让他压下了情绪。
他朝旁边一个身材相对“瘦小”些的巫族战士扬了扬下巴。
“磐,带上他。动作快点,入夜后林子里的东西就活跃了。”
名叫“磐”的巫族战士应了一声,大步走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像拎小鸡一样,单手就将燧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夹在腋下。
燧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全身伤口被牵扯,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那力量大得惊人,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他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那半块没吃完的肉干也滚落泥泞。
“火……”燧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岩山看了一眼那堆篝火,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上前,用脚踢起一大块带着泥土的草皮,盖了上去。
嗤啦——
火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最后的光源消失,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巫族战士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燧人的心,随着那火焰的熄灭,也沉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情绪。
活着,才有未来。
他被磐夹着,在黑暗的丛林里快速穿行。
巫族战士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即使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中,也能精准地避开障碍,速度惊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木的影子飞速倒退。
燧人只能尽力蜷缩身体,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同时努力睁大眼睛,记住大致的方向。
这是他未来可能逃跑的路线。
虽然希望渺茫,但习惯使然。
路上,他听到森林深处传来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和窸窣声,有些声音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但岩山三人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偶尔会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些声音便会立刻远去或消失。
这就是巫族在洪荒大地上的威慑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燧人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出现了隐约的光亮。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萤石的光芒。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而建的营地出现在眼前。
营地周围用巨大的、削尖的木桩围成简陋的栅栏。
栅栏内,是一些用巨石和粗大木材搭建的房屋,风格粗犷,充满了力量感。
营地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尊模糊的石像,散发着苍凉古老的气息。
一些高大的身影在营地内走动,大多是巫族,也有一些身材相对矮小、穿着更破烂的人影在忙碌,似乎是……人族奴隶?
燧人的心微微一紧。
营地门口有守卫,看到岩山三人,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燧人身上扫过,带着漠然。
进入营地,一股混杂着汗味、血腥味、草药味和烤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少巫族战士围坐在一些燃烧着巨大篝火堆旁,撕扯着大块的兽肉,大声谈笑。
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被磐夹着的燧人,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燧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刺在他身上。
他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保存体力,也避免与那些目光接触。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磐夹着他,跟着岩山,径直走向营地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石屋。
石屋门口挂着一张不知名兽皮做成的帘子。
岩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磐将燧人像丢麻袋一样扔在屋角一堆干草上。
砰的一声,燧人感觉自己的骨头又要散架了,忍不住闷哼一声。
“巫祭大人,我们回来了。在有巢部落的废墟发现个活口,有点……特别。”岩山的声音在石屋内响起,恭敬了许多。
燧人艰难地抬起头,打量这个石屋。
屋内陈设简单,中央有一个石坑,里面燃烧着一种发出淡白色光晕的石头,提供了照明。
四周墙壁上挂着各种兽骨、草药和一些刻画着扭曲符号的皮卷。
一个穿着深色麻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在一个石臼里捣着什么东西。
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如同干枯的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目光落在燧人身上,燧人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全身都被看透了。
“人族?妖气侵体,五脏受损,还能撑到现在,意志倒是不错。”
老巫祭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扫过燧人胸口那发黑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沾满泥泞却依旧紧握过木棍的手。
“岩山说,你‘特别’在何处?”
岩山上前一步,将发现燧人时,他身边有篝火,以及“钻木取火”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巫祭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明显的精光。
他放下石臼,缓缓走到燧人面前,蹲下身。
一股混合着草药和岁月气息的味道传来。
他伸出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轻轻点在燧人胸口的伤口上。
嘶——
一股灼热中带着刺痛的气流瞬间涌入伤口,燧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感觉那缕盘踞在伤口的妖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地翻腾起来,然后被那股灼热的气流强行驱散、净化。
剧痛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
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那股阻碍愈合的阴冷力量消失了。
“一点小手段,帮你去了妖气。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老巫祭收回手指,语气平淡。
“现在,告诉我,‘钻木取火’,你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燧人,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燧人心念电转。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这位老巫祭,显然比岩山更难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尽量简单、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描述钻木取火的原理。
摩擦生热,点燃易燃物。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老巫祭听得非常仔细,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当燧人说完,老巫祭沉默了片刻。
石屋内只剩下照明石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摩擦……生热……点燃……”
老巫祭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非术法,非天火,乃人力引动自然之理……妙,甚妙!”
他看向燧人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蝼蚁般的伤患,而是带着一种发现新奇事物的审视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赞赏。
“你叫,燧人?”
“是。”
“很好。”老巫祭直起身,对岩山说道,“给他点吃的,找个地方让他养伤。暂时,他就留在部落里。”
“是,巫祭大人。”岩山恭敬应道。
老巫祭又看向燧人,语气意味深长。
“好好活着,小子。你这‘取火’之法,对我巫族,或许有点用处。”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磐再次将燧人提起,走出了石屋。
屋外,冷风一吹,燧人打了个寒颤,但胸口却轻松了许多。
他活下来了。
而且,似乎因为“钻木取火”,他获得了一个暂时的、微小的立足之地。
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希望的微光,似乎比之前那缕火苗,要明亮了一点点。
他被磐带到营地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简陋草棚里,扔了进去。
“老实待着,别乱跑,否则死了没人管。”
磐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草棚里堆着些干草和兽皮,散发着霉味。
燧人艰难地挪动身体,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下。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听着远处巫族战士隐约的喧哗,感受着身下草堆的粗糙,望着草棚缝隙外那片陌生的、星光稀疏的洪荒夜空。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幻。
穿越,屠杀,绝境,取火,巫族,巫祭……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然后,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大到足以让人族,不再沦为他人随意屠戮的草芥。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微光,在他疲惫却坚定的意志中,顽强地燃烧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在这危机四伏的磐石部落,他必须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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