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琀玉瓷白的小脸覆上了一层乌黑的细沙，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
羽睫扑闪，掀起又垂下。
忍不住小声嘀咕，“为什么自己怎么吃都吃不饱”
一旁的李成睿立即眉眼冷峻，“年纪小就别吃那么多，让给你阿兄，浪费！”
何凤芝将桌上唯一一盘肉端到了琀玉兄长面前，才漫不经心道，“要不是当初念及好歹是一条性命，你这个十月初一出生的小鬼仔能活到现在？”
“十月初一本就不吉利，没想到还是个女娃娃！”
“自从生下你，这足足十二载，我们李家就没抬起头过，我们生下你，扶养你，你这个鬼仔就应该感恩戴德！”
“本就贫穷的日子因为你个鬼仔雪上加霜，养你还处处遭人说三道四，巷子这些年搬的搬，走的走，我看你当真是不详”
“现在长大了开始嫌弃我们了，以前你也吃这么多，没见你饿死！”
“鬼仔只能吃这么多，爱吃不吃！”
两夫妇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在唾骂偷盗的无耻之徒。
离琀玉最近的李成睿一把抢过仅剩汤渣的破碗，琀玉强忍着泪争抢，但力量悬殊。
连人带板凳摔倒在地，小半张脸埋进土壤，夏季，院里的土壤变成硬块。
眼眶中盛满的泪水零星几点落在地面。
在少女白嫩的脸颊摩擦出斑驳血迹。
无人过问。
琀玉一边哭一边撑着艰难起身，“我没有嫌弃，等我长大了，我会好好孝敬爹爹和娘亲”
布满伤痕又脏兮兮的小手将缺了腿的小板凳扶起来，放好。
她的东西掉了是不会有人找的。
板凳是这样，所有东西亦是。
她掉着泪的眼中满是期冀。
琀玉傻傻的，泪水模糊视线也不知道擦。
因为商轶说他姐姐做错事，只要在娘亲面前哭一哭，她的娘亲就会抱抱她，严肃的眉眼会迅速化开，心疼的对她说，“好孩子不哭，娘亲不怪你”
可她瞧着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因为何凤芝的脸色越发难看，说的话她都听不懂了，“等你长大了好榨干我们最后一点血肉吗？怎么？你是要毁了我们老李家吗？”
“小鬼仔你好恶毒的心思，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到底知不知道孝敬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你马上去死！”
“真是个埋汰的小鬼仔，还是个傻子！”
“我一看到你就晦气！滚开！”
“…………”
是她说错话了吗？
应该是吧？
原来她真的很招人讨厌…。
琀玉小小的脑袋低垂着，视线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仿佛远去，只有她极轻的啜泣。
直到一旁石板上传来清脆的破碎声。
原本破旧的碗彻底粉碎了个彻底。
这下好了，又得自己找碗。
……
寒云乙巳年农历十月初一。
琀玉出生了。
从此污言秽语四起，记事起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今年十二岁，镇上的人都说她是鬼节出生的不祥之人。
是鬼化成的孩子。
人们都叫她鬼仔。
也叫寒衣子。
寒衣子克人 ，命途多舛，会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寒衣镇印在琀玉身上永远的诅咒。
她是琀玉也是寒衣子。
她以为外面的人是不喜欢她，可是她没想到……
原来，爹爹和娘亲也不喜欢她。
但这也没关系，爹娘愿意给她一个家，一个虽然琀玉除了破烂不堪布满灰尘的小窝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温暖的家。
这已经很好了，好歹她有一个避风港。
即使总是狂风骤雨，不是刮风就是下雪。
可是为什么，明明她已经很知足了。
眼泪却一直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落在泥土里，形成了一个小水窝。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洗碗！”
何凤芝掀起布满污垢的围布擦在琀玉脏兮兮的脸蛋，混着滚烫的热泪，堪堪将白净的脸蛋洗干净，残留灰尘间露出新鲜的粉嫩的擦痕。
何凤芝的动作粗鲁至极更没有收敛力道。
她厉声道。
“小鬼仔再哭！今晚就别回家了！”
整个人被擦到东倒西歪的琀玉心里竟然冒出一点甜滋滋。
就像祥云街老爷爷手中那个长满糖葫芦的稻草人，发出的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甜。
那是冬日里仅剩不多的甜。
可是脸上却火辣辣的，像阿兄突然好心给自己夹的菜中藏着的辣椒粒，热情似火。
这是平淡日子里突如其来的关怀。
琀玉又感觉自己有点幸福，心绪飘飘然，只是…
“为什么…”
一个疑问深深埋进心底。
商轶的爹爹姓商，姐姐姓商，所以商轶姓商。
她的爹爹姓李，所以哥哥姓李，为什么自己却只有一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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