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曹昂在王越的引导和族学先生的教导下,飞速成长。转眼间,他已十二岁,身形虽仍显单薄,但眉宇间已褪去稚气,眼神沉静,举止从容,言谈清晰有条理,俨然一位翩翩少年郎。
曹操的仕途也几经辗转。这一年,他被朝廷征召,出任议郎,需常驻洛阳。他决定携家眷同行,一来便于照拂,二来也让子弟们见识京师气象。
曹昂对即将到来的洛阳之行充满期待与警惕。他知道,这座繁华帝都,即将迎来它最剧烈的动荡。
抵达洛阳后,曹操在城北的宅邸安顿下来。帝都的恢弘气象、繁华市井以及空气中浮动的权力与奢靡交织的气息,让曹昂深刻感受到了东汉中枢的复杂与腐朽。
曹操履新议郎,常伴皇帝左右(虽此时灵帝已甚少临朝),参与朝议。他每日归家,神色常带疲惫,有时是酒气,有时是郁气,眼中时常闪过难以压抑的愤懑与忧虑。
曹昂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变化。他不再只是埋头读书,而是更多时间待在书房,或安静地听父亲与幕僚(如此时已投奔曹操的桥瑁、鲍信等早期支持者)谈话。
这些谈话往往充斥着对时局的忧心:皇帝卖官鬻爵,宦官十常侍权势熏天,外戚何进与宦官集团矛盾日益尖锐,各地天灾人祸不断,流民日增……
王越也时常出入曹府,他久居洛阳,对京城三教九流、明暗规则了如指掌。他的教导也随之升级,开始结合实例,为曹昂剖析洛阳这潭深水。
“昂公子,你看那北宫甲士,与南宫卫尉所率兵马,衣甲旗号可有不同?”王越与曹昂立于高处,遥望宫城。
曹昂凝神细看,片刻后答道:“北宫卫戍衣甲色深,旗号多以‘何’、‘大将军’为主;南宫卫尉兵马衣甲略新,旗号隐有‘蹇’、‘张’等字样。虽同属禁军,实则泾渭分明,互不统属。”
“不错。”王越点头,“此乃朝堂失衡之象于军旅的体现。何进与十常侍势同水火,禁军亦随之分裂,祸乱之根已深。”
他又指向远处一队耀武扬威、纵马驰过街市的骑士:“观其服饰骄横,目中无人,必是十常侍麾下蹇硕、赵忠等宦官的族亲子弟,借势逞威。此类人,避之则吉,若避无可避……”
王越声音转冷:“…则需雷霆手段,一击绝患,不可留有后患。昔年汝父任北部尉,设五色棒杖杀蹇硕叔父,便是此理。然其中凶险,你需明白。”
曹昂重重点头,将“制衡”、“隐患”、“雷霆手段”这些词深深记在心里。
除了观察,曹操有时也会考较曹昂。
一次,曹操带回一道关于是否增加某些州郡赋税以充实国库的议题目录(非机密),故意让曹昂看。
曹昂看后,沉吟片刻,道:“父亲,如今各地天灾频频,流民失所,若再加赋税,恐官逼民反,滋生大乱。”
曹操追问:“若国库空虚,无以养官抚民,又当如何?”
曹昂思索着王越平日教导的“开源节流”概念,以及沿途所见流民景象,答道:“开源节流,或为根本。朝廷冗官冗费甚多,贪墨横行,若能整肃吏治,削减奢靡用度,所省钱粮必巨。再者,流民非是负担,若能妥善安置,授田贷种,使其耕作生产,不数年间,便可为朝廷增税扩源,而非盘剥现有民力。”
话语清晰,逻辑分明,直指问题的核心:节流需反腐倡廉,开源需安置流民发展生产。
曹操闻言,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抚掌叹道:“吾儿竟有如此见识!切中要害!文业,你教导有功啊!”
一旁的王越微微欠身:“公子天资颖悟,越不过稍加点拨。”
此事让曹操更加重视长子的早慧,日后与心腹议事,有时竟也允许他旁听学习。
然而,洛阳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曹昂亲眼见到宦官车驾横行,清流官员受辱,更感受到父亲与何进、袁绍等人暗中往来的紧张气氛。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灵帝驾崩于洛阳嘉德殿。消息传出,举国震动,洛阳瞬间被紧张到极点的气氛笼罩。
曹操变得异常忙碌,时常深夜方归。曹昂知道,决定历史走向的何进与十常侍的火并即将上演。他更加安静,通过王越带来的信息和自己的观察,密切关注着动向。
他看到了何进调兵犹豫,听到了十常侍假传旨意的流言。
最终,那一日到来了。街面上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宫城方向火光映红夜空!洛阳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曹府大门紧闭,家兵登墙戒备。
曹操不在府中。丁夫人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
曹昂站在院中,望着宫城方向的火光,面色沉静,小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知道,何进死了,十常侍也快完了。但紧接着,将是比宦官更可怕的豺狼——董卓,引兵入京。
“昂公子,怕吗?”王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曹昂摇了摇头:“乱世之始。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
王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如此。紧守本心,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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