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我睁开眼,阿勒已经不在原地。毡帐边只剩他留下的脚印,被新落的薄雪半掩着。铃声没再响起,但我知道,那三下轻响不是结束,是开始。
我动了动手腕,布条上的血干了,裂开一道口子。左肩的旧伤也在发紧,走路时会扯着肋骨往下坠。可不能再等。
昨夜藏在袖中的狼毛还在,我摊开掌心,血迹颜色比普通野兽深,边缘发乌。这种血,只有长时间啃食腐肉的狼才会留下。它们来自南边,三百里外。
我站起身,把断刀绑在腰侧,用剩下的布条缠紧左腕。动作慢,但每一步都得稳。帐篷之间没人走动,炊烟升得不高,正是脱身的时候。
我没回头。
一路贴着栅栏外沿走,避开巡逻的狗。翻过最后一道矮墙时,膝盖一软,手撑在冻土上。指尖触到一块碎石,形状熟悉。捡起来一看,和阿勒那块碎玉的缺口对得上。
是故意掉的。
我把它收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向南方。
天黑前赶到一片枯林。树不多,枝干全秃了,勉强能遮身。我蹲在坑底,嚼着最后半块干饼。远处有火光,连成一片,是营地。
风向变了,从南吹来。我闻到了味道——烤肉、马粪、还有铁锈混着药草的气息。那是军营的味道。
等到三更,雪又开始飘。不大,刚好盖住脚步声。
我贴着林子边缘走,找到一处雪坑趴下。前方五十步就是敌营外围,几辆辎重车并排停着,篷布压着石头。篝火在二十步外,两个哨兵来回走动。
他们换岗的时间是两盏茶。第一次交接时,一人往火堆里添柴,另一人走进帐篷。空档十二步。
我数着心跳,等那瞬间。
风停了。
我从雪坑爬出,贴地前行。枯枝在靴底断裂的声音被风吞了。翻过车底时,冰碴划破手背,我没停。
进了内营,帐篷密集,气味更浓。主帐在中央,旗杆立着,上面空着。
我绕到侧后方,躲在马槽阴影里。一个哨兵独自守在粮帐门口,披着熊皮斗篷,手里握着长矛。
他眼神不稳,总往主帐方向看。
我抽出断刀,从背后靠近。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转身前就被按倒。刀刃压住喉咙,我没用力。
“虎符在哪?”我问。
他没说话,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我察觉不对,手上加力:“说。”
他笑了,牙齿泛黄,牙龈发黑。下一瞬,嘴里发出“咔”的一声,像是咬碎了什么。
毒囊。
我立刻割断他咽喉,防止他喊出来。血喷在我袖子上,热的。他倒下去时还在笑,眼睛瞪着主帐方向。
我搜他身上。怀中有一封信,被血浸透大半。我撕下干净一角展开,字迹模糊,但能看出几个字——“三日后,突袭镇北军旧部”。
不是命令,是通报。
信纸背面有印章痕迹,印泥被血晕开,看不出是谁的印。但我认得笔迹。这字,我在某份军报上见过,很规矩,横平竖直,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我把它折好塞进靴筒。
正要离开,远处传来脚步声。巡逻队来了。
我贴着帐篷后退,忽然余光扫到主帐前。
旗杆上不知何时挂起了东西。
一件衣服。
月白色的襦裙,在风里轻轻摆动。料子不厚,边角有些磨损,裙摆裂了一道口子,用细线缝过。
我的手僵住了。
这不是梦里的那件。可它太像了。
火光中,有人转身看我,眼尾上挑,像只狐狸。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画面,是感觉。胸口发闷,呼吸变沉,手指不受控地抖。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断刀握紧。
巡逻队越来越近。
我顺着帐篷边疾行,绕到马厩后。马群受惊,嘶鸣起来。借着骚动,翻过栅栏,滚进外面的雪沟。
身后没有追喊。
我趴在沟底,喘气。左腕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靴筒里的信还在,湿了,但没丢。
抬头看了一眼敌营方向。
那件襦裙还在飘。
我闭了闭眼,翻身爬起,往北走。
雪越下越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快到极限。每迈一步,腿都在抖。断刀在腰侧晃,刀柄沾了血,握上去滑。
我靠着一棵枯树停下,想歇一口气。
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马蹄踏雪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靠紧树干,摸出断刀。
马蹄声停了。
雪幕中走出一个人影,牵着马,没穿军服,披着灰袍。他站在十步外,没靠近。
“你是萧沉舟。”他说。
声音很熟。
我盯着他。
他抬起手,掌心躺着一块玉佩。莲花纹,完整的一朵。
“她让我来找你。”他说,“沈昭还活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