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雾暂相依
洞外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与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浓郁的腥臭气息几乎要透过藤蔓缝隙钻入洞中，令人作呕。
玄机屏住呼吸，反握匕首，身体紧贴冰冷石壁，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猎豹，所有感官都提升至极致。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以及身后云澈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
那东西似乎在洞口附近停了下来。
沉重的拖拽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湿漉漉的嗅探声，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鼻子正在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尖锐的摩擦声则变成了某种硬物刮擦岩石的“喀啦”声，刺耳无比。
玄机的心微微下沉。他们掩盖了篝火，处理了血迹，但洞内浓郁的药草味和活人的气息，恐怕难以完全瞒过这等嗅觉灵敏之物。
云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黑暗中，他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移动了一下手臂，似乎想将身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握在手中——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就在洞外那嗅探声越来越急促，似乎即将确定什么之时——
“嗷呜——！”
远处山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狼嚎，穿透夜幕，回荡在山谷之间。
洞外的声响猛地一滞。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暴戾狂躁的、非人般的嘶吼，仿佛被那狼嚎激怒，又或是被更远处的某种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沉重的拖拽声再次响起，伴随着草木被疯狂践踏折断的噼啪声，那恐怖的存在竟似乎被引开了，声音朝着与狼嚎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迅速远去，最终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雾与林海深处。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那腥臭气息也彻底被山风吹散，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危险，玄机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手中的匕首并未放下。
她轻轻拨开一丝藤蔓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清冷，林影幢幢，除了夜风吹过，再无任何异状。
“走了。”她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洞内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云澈长长吁出一口气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方才那是…”
“不知是何物。”玄机转过身，在昏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但气息阴邪暴戾，非寻常兽类。”她想起那诡异的刮擦声和腥臭，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天绝山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她重新燃起一小簇篝火，火光再次驱散黑暗，也映亮彼此略显苍白的脸。
云澈靠着石壁，额际又沁出了一层细汗，方才的紧张显然牵动了他的伤势。他看向玄机，眼中带着真诚的后怕与感激：“方才…多谢姑娘护持。”
若非玄机反应迅捷，果断灭音隐匿，后果不堪设想。
“举手之劳。”玄机语气平淡，走过去查看他的伤处。纱布依旧干净，并未因刚才的紧张而崩裂，那寒溟之毒也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她递过水囊，“喝点水。”
云澈接过，慢慢饮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火光下，他俊朗的面容少了几分血色，却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感。
“让姑娘见笑了。”他放下水囊，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在下这般模样，非但未能助益姑娘，反倒成了拖累。”
“活着便不是拖累。”玄机在他对面坐下，添了根柴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既通晓文史地理，可知这天绝山中，有何种异兽会发出那般声响，身带如此腥腐之气？”
云澈凝眉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古籍记载，天绝山乃上古战场遗迹，亦是灵脉交汇之地，多生异兽奇植。但方才那声响…似兽非兽，似金非金…倒更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更像某些记载中，被阴邪之气或秘法催生出的‘傀怪’之物。”
“傀怪？”玄机目光一凝。她曾在某些极其古老的残卷中见过类似字眼，意指非自然生成的怪物。
“只是猜测。”云澈语气凝重，“若真是此物，那意味着山中恐怕…”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意味着山中存在着更深的、人为或非人为的凶险。
谈话间，玄机怀中那半块玉佩又微微温热了一下，转瞬即逝。她面色不变，心中波澜再起。这玉佩的异动，与云澈提及“傀怪”、“上古战场”这些词几乎同时发生，是巧合吗？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沉思。
洞外，夜色更深，寒意渐浓。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衬得四野寂寥。
云澈重伤未愈，精力不济，加上方才一番惊吓，此刻在篝火的暖意中，眼皮渐渐沉重，但他仍强打着精神，保持警惕。
玄机看在眼里，淡淡道：“你伤势未愈，需休息。今夜我守着。”
云澈还想推辞：“怎可再劳烦姑娘…”
“若你倒下了，更是麻烦。”玄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休息。”
云澈看着她清冷坚定的侧脸，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也不再矫情，感激地笑了笑：“那…有劳玄机姑娘了。”他缓缓放松身体，靠着石壁，阖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很快陷入了沉睡。显然身体已到了极限。
玄机独自守着篝火，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中明明灭灭。
她看着沉睡的云澈。此刻他眉宇间那抹惯有的疏离矜贵被虚弱和疲惫取代，显得无害甚至有些脆弱。但玄机并未放松警惕。这个男子出现得太过巧合，知晓得也似乎太多。
他提到的“守玉之民”、“傀怪”，都隐隐指向这天绝山最深处的秘密，也撩拨着她身世的那根弦。
还有他昏迷时那句“紫微星落”…帝星陨落，关乎国本。若他所言非虚，或与他的身份、他所中的毒、以及追杀他之人有关…那她卷入的，恐怕远不止是天绝山的风险那么简单。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听着身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常年冰封的内心深处，那孤寂之感，似乎被这短暂而脆弱的“相依”冲淡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他是谁，她都必须走下去，去天绝山深处，寻找答案。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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