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基金会的内部讨论
直到楼下的营业铃铛又清脆地响了一声，林晚端着杯热牛奶上来，放在她面前，乳白色的热气在昏暗中袅袅升起。
“姐，喝点东西。”林晚的声音轻轻的，“阿越新试的桂花蜜牛奶，说让你尝尝。”
苏糖嗯了一声，没动。
牛奶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指尖，很暖。
她盯着那圈热气，看它盘旋、扩散、最终消失在昏暗的空气里。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
省非遗保护基金会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得近乎冷酷。
长方形会议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标题清晰得有些刺眼:《“糖心记”非遗技艺传承支持方案草案》。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粉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
杨静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银色腕表。
她环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停下翻页的动作。
“资料都看了吧？”她开口，语气像手术刀切开皮肤，精准而平稳，“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今天讨论的重点，是‘糖心记’创始人苏糖提交的这份合作方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左手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性。
“小陈，你先说说。”
小陈——也就是基金会项目部负责人陈哲——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笔记，语速很快:“基本情况我简单梳理一下。‘糖心记’，去年六月注册的个体户，主营传统中式糕点。创始人苏糖，二十六岁，非科班出身，自称技艺传承自祖母林婉清，而林婉清又师承民国糕点名师苏怀瑾。”
他抬头看了看在座的人，补充了一句:“这个传承脉络，在昨天的公开活动上，有苏怀瑾关门弟子徐秉义老先生现场背书。媒体反响……很热烈。”
“争议呢？”坐在陈哲对面的一个中年女性——评审委员李敏——插话问，她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还没好，“我看了网上那些讨论，说什么的都有。郑守拙教授那边……”
“郑教授昨天在活动现场，态度确实很明确。”陈哲没等她说完就接话，“他认为非遗传承需要清晰的权属界定，完全开放的模式会带来法律风险。而且据我所知，郑教授今天也受邀列席了我们的会议。”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郑守拙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熨帖的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态比昨天在活动现场时要稳得多。
他在杨静右手边的空位坐下，朝众人微微颔首，没说话。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杨静面不改色，继续主持:“既然人都齐了，我们就直接进入讨论环节。各位手里这份方案，核心是两个部分:一是‘糖心记’承诺将‘古法荷花酥’单品税后销售额的3%定向捐赠给基金会，用于支持民间糕点技艺的记录和年轻学徒培养；二是同步公开该产品的部分非核心技艺原理，包括油皮油酥配比逻辑、折叠力学原理等基础内容。”
她把文件翻到标注的那几页:“具体条款都写得很清楚，捐赠比例、结算周期、资金用途规划、公开内容范围……我个人认为，这份方案准备得很充分，甚至比很多大型企业提交的公益项目方案还要细致。”
“太细致了，反而让人有点……”李敏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像是在刻意堵我们的嘴。”
陈哲立刻反驳:“李老师，话不能这么说。方案细致是好事，说明对方是认真想做这件事，不是一时兴起的公关秀。”
“认真？”李敏抬高了声音，感冒的沙哑让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尖锐，“陈哲，你在基金会干了五年，见过多少‘认真’的提案最后不了了之？尤其是这种刚起步的小店，承诺捐赠销售额——3%听着不多，但万一她下个月生意不好呢？万一她中途反悔呢？我们基金会是要对公众负责的，不是陪她玩情怀游戏的。”
“所以我们需要建立监管机制。”陈哲寸步不让，“方案里写了，定期公示销售数据，接受基金会审计。这些都可以写进正式协议里。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杨静:“杨主任，我个人认为，‘糖心记’这个模式，恰恰契合我们基金会‘促进活态传承’的核心宗旨。传统的非遗保护，总是倾向于把东西‘供’起来，记录、存档、然后束之高阁。但苏糖的思路是:让技艺流动起来。公开原理，让更多人能学、能研究；捐赠资金，支持更多人能去记录、能去学。这才是‘活’的传承。”
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李敏压抑的咳嗽声。
“我同意小陈的观点。”坐在陈哲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孩——基金会媒体联络专员王琳——小声开口，“昨天那场活动我去了现场，氛围……很不一样。徐秉义老先生出现的时候，台下那些老师傅的表情，我印象特别深。那不是看热闹，是真的被触动了。”
她翻着手里的文件，声音渐渐大起来:“而且，苏糖公开的这部分技艺原理，我找我们合作高校食品专业的老师简单看过，对方评价是‘虽然基础，但确实是有价值的通用知识，对教学和研究有帮助’。这和我们以前接触的那些死死捂着‘祖传秘方’、连照片都不让拍的传承人，完全是两个路子。”
李敏冷哼一声:“路子新，风险也新。郑教授，”她转向一直沉默的郑守拙，“您是老专家了，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郑守拙。
老先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方案，手指在“公开技艺原理”那几页上缓慢移动，像是在逐字逐句地读。
听见李敏叫他，他才抬起头，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苏糖提供的那些历史证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在活动现场时要平静得多，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信件，手稿，徐秉义拿出来的那份传承心得……我看了复印件。确实，展现了苏怀瑾师傅那一脉‘授徒开明’的传统。”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从历史角度看，这种开放传承的脉络，是存在的。”
李敏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郑守拙话锋一转。
“但是，”他说，语气陡然加重，“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历史问题，是法律问题。非遗保护发展到现在，法律界定越来越清晰，‘权属’‘传承谱系’‘知识产权’这些概念，已经成为行业共识。苏糖的模式，完全开放，完全共享——好听点叫创新，难听点，是在挑战这个共识。”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方案上“公开技艺原理”那几个字。
“她今天可以公开油皮油酥的配比逻辑，明天是不是就能公开更核心的东西？今天她说是‘自愿公开’，明天如果有人拿着她公开的东西去申请专利、去商业化，产生纠纷了，责任谁担？基金会要不要担？”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了下去。
陈哲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被杨静一个眼神制止了。
“郑教授说得有道理。”杨静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几分审慎，“法律风险，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尤其是这种涉及公开技艺、可能引发后续权属争议的模式。”
她翻开方案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苏糖加上去的:“注:公开内容均为通用原理性知识，不涉及具体配方及独家工艺参数。”
“她自己划清了边界。”杨静说，“但就像郑教授说的，这个边界，在实际操作中，很容易模糊。”
“所以我的建议是，”李敏立刻接话，“如果要支持，也必须让‘糖心记’补充一份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声明，明确承诺其公开的内容不侵犯任何现有明确法律权属，并愿意承担因此可能产生的法律纠纷。另外，资金使用监管方案也要细化，至少要具体到季度审计流程和公示模板。”
陈哲皱了皱眉:“这会不会太苛刻了？人家是来做公益捐赠的，不是来接受审判的。”
“这不是苛刻，是必要程序。”李敏寸步不让，“基金会每一分钱、每一个项目，都要经得起审计和质疑。苏糖现在处在舆论风口，支持她，就等于把我们基金会也推到风口上。程序严谨，既是对她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两人针锋相对，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渐渐浓起来。
杨静没有立刻打断。
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目光落在方案封面上“糖心记”三个字上，脑海里闪过昨天活动现场，苏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的样子。
平静，但眼神里有股不肯退让的劲儿。
还有徐秉义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子，一字一句念出苏怀瑾手书时，台下那些老手艺人眼里的光。
那不是看热闹的光。
那是看到某种久违的、属于手艺人的“活气”时，被点燃的光。
“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瞬间压过了所有争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杨静合上手里的方案，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综合各位的意见，我总结一下。”她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第一，苏糖提交的这份方案，从创新性、社会价值、以及契合基金会‘促进活态传承’宗旨的角度看，值得支持。”
陈哲眼睛一亮。
李敏眉头紧皱。
郑守拙面无表情。
“第二，”杨静继续说，“郑教授和李敏提到的法律风险和程序严谨问题，确实存在，也必须重视。”
她顿了顿，手指在方案上敲了敲。
“所以，基金会的初步意见是:原则上认可方案价值，支持‘糖心记’的捐赠意向。但——”
这个“但”字，她说得很重。
“需要苏糖补充一份正式的书面声明，明确承诺其计划公开的技艺原理不侵犯任何现有明确法律权属，并愿意承担因此可能产生的法律责任。同时，资金使用监管方案需要进一步细化，具体到审计流程、公示周期和效果评估指标。”
她看向陈哲:“小陈，这部分细化要求，你来起草，今天下班前发给我。”
陈哲点头:“明白。”
“第三，”杨静转向王琳，“媒体那边，暂时不要发布任何倾向性消息。等苏糖补充材料提交、我们完成内部复核后，再统一对外沟通。”
王琳迅速记录:“好的杨主任。”
“最后，”杨静的目光落在郑守拙脸上，“郑教授，感谢您今天列席并提供专业意见。基金会做出任何决定，都会以书面形式正式通知相关方，包括您。”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也很明确:基金会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背书，也不需要任何人反对。
郑守拙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疲惫的神色。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杨静站起身，合上笔记本，“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陆续响起。
李敏第一个离开，走的时候脸色还不怎么好看。
陈哲和王琳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补充要求的细节。
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
郑守拙也站了起来，拄着拐杖，动作比进来时要慢一些。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杨静还站在主位，正低头翻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郑守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杨静，还有她那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助理小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投影设备和会议记录。
“杨主任，”小姑娘小声问，“会议纪要……按您最后总结的写？”
“嗯。”杨静头也没抬，还在看手机，“写清楚三点:原则支持，需要补充材料，暂不对外发布。”
“那……什么时候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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