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休息室里：
“关于我母亲，和你外婆林婉清女士的一些往事……我想，我们或许需要找个时间，当面谈一谈。”
苏糖捏着杯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夜半陌生来电，开口就是外婆和那个名字——唐蕴如。
这不像是送温暖的圣诞老人，倒像是刚从盲盒里开出的隐藏款惊吓。
她大脑CPU瞬间超频，警惕值拉满。
对方知道报道？
看到了她甩出的公证记录碎片？
是来补刀还是来投诚？
“唐先生，”苏糖开口，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感谢来电。不过这个时间点，挺别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旧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抱歉，打扰苏小姐休息。我刚结束一个跨省会议，看到新闻推送……有些事，隔着电话说不清，也怕苏小姐不信。”语气里的诚恳不像演的，甚至带着点……急于辩白的迫切？
“我凭什么信你？”苏糖单刀直入，爽文女主从不跟npc绕弯子。
“凭我母亲唐蕴如的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她年轻时，与令外婆林婉清女士在城西老‘汇贤楼’后院，进行的那场点心比试。”唐谦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细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钉子，钉进苏糖的耳朵，“那天是阴天，院子里摆了四张八仙桌，围观的有十三位同行前辈。比试项目是改良传统‘金丝蜜枣酥’的起酥层数和甜度平衡。令外婆用的是她自己琢磨的二次折叠法，我母亲用的是家传的油酥包水皮。最后是三位公证人闭眼盲品后投票……令外婆，三票全胜。”
苏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些细节，连外婆留下的零碎笔记里都未曾提得如此具体。
IP追踪可以作假，水军可以买，但这种沉淀在时光褶皱里的、无关利益只关技艺的画面，伪造的成本太高，也……太没必要。
除非，对方手里真有货。
“看来唐先生是有备而来。”苏糖松了松紧绷的后槽牙，脑子转得飞快，“时间地点你定？”
“不，”唐谦立刻道，语气里多了分谨慎，“为表诚意，也为了让苏小姐安心，地点可以由你定。任何公开场合都可以。我只希望……能有一个不受打扰的交谈机会。”
上道。
苏糖眯了眯眼。
把主场选择权交出来，要么是真君子，要么就是老狐狸成精了。
“明天下午三点，‘甜觅’二楼小包厢。”她报出时间地点，语气不容置疑，“我只等半小时。”
“好，我一定准时到。”唐谦答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或讨价还价。
电话挂断，忙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糖没动，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起身，抄起手机就拨通了方屿的号码。
“刚接了个电话。”她开门见山，语速比平时快半拍，“一个自称唐蕴如儿子的人，约我见面。说了很多当年比试的细节，听起来……像真的。”
方屿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名字？”
“他说他叫唐谦。”
键盘声停了半秒，随即以更密集的频率响起。“给我十分钟。”
苏糖握着手机，走到操作间门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霓虹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暗沉的紫红色，像一块没调匀的慕斯蛋糕。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门框，触感坚硬，让她保持清醒。
九分半钟后，方屿的消息发了过来，不是文字，是一个整理好的加密文档链接。
苏糖点开。
唐谦，五十七岁，籍贯与来电归属地吻合。
名下有几家实体企业，主要涉及生态农业和传统食品加工，规模不小但极其低调，公开报道寥寥。
早年发家史与一家老字号糕点铺“唐记”有关，而“唐记”的创始人之一，正是唐蕴如的父亲。
关联图谱清晰，时间线对得上。
最关键的是，方屿扒出了一张十几年前的地方商会内部合影，角落里一个穿着中式立领上衣、面容清癯的男人侧影，旁边标注的名字正是唐谦。
那张脸，与唐谦早年零星出现在某次行业论坛上的照片，五官轮廓基本吻合。
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李鬼。
苏糖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一点，但警惕心依旧焊死在最高档。
“查过他最近和吴浩、赵思雅，或者‘水哥’那边有任何交集吗？”
“没有直接交集。资金流向、通讯记录、社交网络，目前都没发现交叉点。”方屿回复，“他所在的商圈层级和行事风格，与吴浩那伙人不太像一路。”
“知道了。”苏糖关上文档，“明天下午三点，店里。你来不来？”
“我在隔壁咖啡厅，设备开着。”方屿言简意赅。
稳了。
但苏糖心里那点硌着的小石子还没完全化开。
唐谦为什么要主动找上门？
仅仅为了替母澄清几十年前的旧事？
这年头，良心发现还能触发连环任务？
她需要更多的“游戏道具”来应对明天的副本。
第二天一早，苏糖没急着折腾见面细节，反而拽上了方屿，直奔本市最大的那个旧货市场——鬼市早散了，但白天那些盘踞在巨大棚户区里的旧书店、旧物摊，才是藏匿时间灰尘的真正宝库。
棚户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木头、灰尘和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吸进鼻子有点呛。
视觉上更是爆炸，密密麻麻的旧货堆得像彩色垃圾山，陶瓷摆件泛着油腻的光，褪色的年画挤在一起咧着诡异的笑，旧书报捆扎成块，露出泛黄卷曲的边角。
苏糖目标明确，直奔几家专收旧书档案的铺子。
她没漫无目的地翻找，而是集中精神，试图调动起那种玄之又玄的“感知”——系统赋予的对“关键历史碎片”的模糊牵引。
在一家堆满泛黄账本、会议记录、行业名录的店铺最角落，她停下了。
视线落在一摞用麻绳捆着、封皮破烂不堪的旧刊物合订本上。
它们被压在几本厚重的《轴承工业年鉴》下面，露出的一角封面隐约有“餐饮”、“交流”的字样。
心念微动。
苏糖蹲下身，示意方屿帮忙搬开上面的“重量级选手”。
灰尘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手指拂开最上面一本的封面。
《××市饮食服务行业内部交流简讯（1979-1983年合订本）》。
出版单位是早已不复存在的“市第二商业局饮食服务公司”。
她迅速翻动起来。
纸张脆得厉害，翻页时发出窸窣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声响。
油墨印刷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板正和简练。
忽然，在1981年某期的一页不起眼的角落，一则短讯标题撞入眼帘：
【行业技艺交流活动在汇贤楼举行，青年点心师展露才华】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本月十五日，由市饮食服务公司牵头，于汇贤楼后院举办点心制作技艺交流活动。多名青年点心师现场展示了传统点心改良技艺。活动特邀三位业内前辈担任公证评审……活动促进了同行间的技艺切磋与团结协作……”
汇贤楼。公证评审。时间、地点、要素都对上了。
苏糖指尖按在那几行铅字上，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四十年前那个阴天的午后，触摸到外婆年轻而专注的侧影。
“老板，这本怎么卖？”她抬头问摊主。
摊主是个眯着眼睛打盹的老头，抬了抬眼皮：“论斤称，十五一斤。”
苏糖利落付钱，抱着那本散发着陈年灰尘和旧纸气息的合订本，像抱着刚挖出来的古董装备。
回到店里已是中午。苏糖把自己关在二楼房间，拉紧了窗帘。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照亮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旧刊物，和旁边一枚从铁盒里取出的、干裂的圆形徽记。
深吸一口气，苏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锁定这份短讯为‘关联碎片’，请求进行深度记忆探查。”
【指令确认。
关联目标：“汇贤楼技艺交流活动”记载。
开始深度信息回溯……】
【消耗气运点：5点。】
熟悉的、如同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瞬间从太阳穴炸开，直贯后脑！
苏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那点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黑暗中，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嘈杂的声音洪流般涌来——
视觉：一个光线不甚明亮的宽敞旧式院落（汇贤楼后院），青砖地面潮湿。
四张八仙桌拼成操作台，围了不少穿着灰蓝、藏青衣服的人影，面目模糊但姿态各异（好奇、审视、不屑）。
台子一边，站着年轻的外婆林婉清，穿着素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侧脸线条紧绷而专注。
另一边，是一位气质略显高傲、穿着质地更好的浅色盘扣上衣的女子（唐蕴如），下颌微扬。
听觉：嘈杂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夹杂着几声咳嗽。
有年长的声音在宣布规则：“……盲品定胜负，只看技艺，不问出身……” 然后是面皮被擀开、折叠时细微的沙沙声，油脂与面粉混合的独特摩擦音，烤箱门开合的轻微碰撞。
嗅觉：浓郁的面粉烘烤香气、枣泥甜香、猪油特有的荤香……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弥漫。
触觉：（画面传递的感觉）外婆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地处理着酥皮，指尖沾着细碎的油酥，温热的面团在她掌心被赋予形状。
最关键的一幕：三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公证人，蒙着眼睛，用小银勺分别品尝了两份点心。
咀嚼，停顿，低声交换意见。
然后，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但清晰：
“林婉清同志改良的‘金丝蜜枣酥’，酥层分明，甜而不腻，枣香纯正，于传统中见巧思。经评议，优胜。”
画面戛然而止。
头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清晰的认知和后背一层冷汗。
“公开的……有公证的比试……获胜……”苏糖喃喃自语，睁开眼睛，台灯的光刺得她瞳孔微缩。
外婆赢了，赢得堂堂正正。
那“窃取”的污名，从一开始，就是泼来的脏水。
她看着那本旧刊物，看着那枚徽记，一股混杂着愤怒、了然和莫名振奋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下午两点五十分，“甜觅”二楼临窗的小包厢。
苏糖提前到了。
包厢被她简单布置过，移走了多余的装饰，只留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一壶清茶，两碟今天新做的、未在菜单上出现过的试做版“金丝蜜枣酥”——她用了从记忆碎片里感知到的、外婆当年可能用过的二次折叠法改良版。
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微凉的风带着街角桂花树的甜香渗进来，冲淡了室内的茶气。
三点整，楼梯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推开，一位年约六旬的***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穿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已见霜色，面容清癯，眼神是那种见过风浪后的平和与清正。
正是照片上的唐谦。
他的目光先快速而礼貌地扫过包厢环境，然后落在苏糖身上，微微颔首：“苏小姐，你好。我是唐谦。”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沉稳，清晰。
“唐先生，请坐。”苏糖起身，做了个手势，态度不卑不亢。
唐谦走进来，在对面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
他的目光掠过桌上的茶点和那本摊开在苏糖手边的旧刊物合订本，在看到“汇贤楼”那则短讯时，眼神似乎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了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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