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又不敢真的指实了，“你到底…”
“我找林佳逸。”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听不懂人话？”
靠在车上的孙少这会儿稍微缓过点劲，那阵剧烈的酸麻感退下去一些，但左边身子还是不得劲，软绵绵的。听见我的话，他又惊又怒，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调了：“放屁！佳逸的名字也是你叫的？王胖子！你他妈愣着干什么？叫人！把这闹事的疯子给我抓起来！妈的，敢阴我…”
那叫王胖子的保安被吼得一哆嗦，脸上更加为难，看看状若疯狗的孙少，又看看深不可测、一脸平静的我，左右为难，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倒是想叫人，可眼前这情况太邪门了，孙少莫名其妙就吃了亏，他怕自己一动，下一个莫名其妙倒地抽搐的就是自己。
门口的动静到底还是太大了。
也许是孙少那变调的吼声，也许是之前那阵骚动，终于惊动了门里面的人。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那扇巨大镀金大门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正常大小的侧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白相间，穿着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沉稳，甚至带着点淡漠，一看就跟咋咋呼呼的保安和纨绔子弟不是一路货色。
他目光一扫门口这乱象——歪靠在跑车上、形象全无的孙少，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保安，还有我这个站在门口、衣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怎么回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平稳腔调，没什么火气，却自然有一股压人的气势，“在门口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惊扰了先生太太，你们谁担待得起？”
那王胖子保安一见到这人，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见到了阎王，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起比刚才对孙少还要谄媚十倍的笑容，声音都带着颤：“冯、冯管家！您…您怎么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是这小子！”他指着我，“非要闯进去找林小姐，我们拦着，他还…他还把孙少给…给打了！”
他倒是会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先动的手和那些侮辱人的话，直接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那冯管家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用精密仪器在进行扫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细节。他看我的破衣服，看我的旧布包，看我的鞋，但眼神里没有保安那种赤裸裸的轻蔑，也没有孙少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而是一种…审视。一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名贵地毯上的不明物体，思考着它的来历和该如何处理。
这种眼神，反而比那种直接的侮辱更让人不舒服。
“这位…先生，”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请问您到访林府，有何贵干？是否有预约？”
到底是有点档次的人，说话比看门狗和纨绔子弟客气点，但那客气里透着的疏远和傲慢，却是骨子里的。
我还没说话，那孙少又抢着嚎开了：“冯叔！跟这瘪三废什么话！就是他搞鬼阴我！我半边身子现在还麻着呢！赶紧叫人来把他弄走！妈的，疼死我了…”
冯管家瞥了孙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很快掩去，语气依旧平稳：“孙少，您稍安勿躁，先休息一下。”他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那孙少似乎有点怵他，哼哼了两声，没再大声嚷嚷，但还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我。
冯管家重新看向我，等待我的回答。那王胖子保安也紧张地看着我。
我知道，再跟这下人扯皮毫无意义。这姓冯的管家，看样子是能进去说上话的人。
我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当着他的面，拉开了那个旧布包的拉链。
我这动作，让那冯管家眼神微微一凝，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似乎防备着我掏出什么凶器。那王胖子更是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我没理会他们的紧张，手指在包里摸索了一下，避开了那卷“阎王愁”，精准地捻出了那份被老头子藏了十几年、我贴身带了一路的婚书。
那婚书用的是一种老式的硬壳红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毛，颜色也不再鲜艳，看着就有些年头了。我把它拿出来，并没有完全展开，只是将那印着龙凤图案和“婚书”两个烫金大字的封面，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我叫周浩。”我看着冯管家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来找林佳逸，履行婚约。”
“婚约”两个字一出口，门口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王胖子保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那封老旧的红纸，又看看我，脸上是彻底的、荒谬的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离谱的笑话。
连靠在车上的孙少都忘了哼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婚书，脸上的表情从怨毒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荒诞的滑稽。
冯管家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地盯着我手上那封婚书，又猛地抬眼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分辨出这话的真假。他那份沉稳和淡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显然知道这桩婚约的存在！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远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好几秒，冯管家才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慎重，甚至带着点试探：“您…能否让我看看…”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想确认婚书的真假。
我把婚书往回一收，重新塞回布包里，拉好拉链。
“这东西，不是给你看的。”我淡淡地说，“给该看的人看。要么，你现在进去通报林家主事的人。要么，我转身就走。至于后果…”
我顿了顿，瞥了一眼还在震惊中的孙少和保安，“你们自己掂量。”
冯管家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在我脸上和我的布包之间来回扫视。他显然陷入了极大的纠结。我这副尊容和这封突如其来的婚书，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侧过身，对着那扇打开的侧门，做了一个略显僵硬却依旧保持礼节性的“请”的手势。
“周…周先生，”他换了个称呼，声音有些干涩，“请随我来。老爷和夫人…正在家。”
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审视和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变故的谨慎。
我面无表情，看都没再看旁边那俩已经傻掉的货色一眼，抬脚，迈步，跨过了那扇高高的门槛。
身后，是孙少难以置信的惊呼和保安呆滞的目光。
身前，是林家深不见底、如同虎穴般的深深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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