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岛的人退去已十余日，寒山却并未恢复以往的死寂。
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冲突，像是一块投入潭中的巨石，余波仍在荡漾。
空中似乎还残留着法力对撞后逸散的焦灼气息，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山壁被离火灼烧出大片大片的漆黑印记，如同难看的疮疤，与周遭的冰雪形成刺眼的对比。
哑乞的生活回到了每日汲水的循环，却又截然不同。
最大的变化来自那群寒鸦。
白额鸦王的牺牲，并未让鸦群远离，反而让它们与哑乞之间产生了一种更加微妙而紧密的联系。
它们不再终日躲藏在阴暗的裂隙里，而是会在哑乞汲水、休息时，三三两两地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沉默地梳理着羽毛，黑豆般的眼睛时常追随着他的身影。
那种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哀求，而是掺杂了认同、依赖，以及一种同命相怜的悲凉。
它们似乎将哑乞视为了新的、非族类的首领，或者说，是唯一能理解它们痛苦的存在。
哑乞履行着他的承诺。
每月一次，当体内吞噬地炎髓后沉淀下来的那股躁动孽力达到顶峰时，他会主动走向鸦群聚集的裂隙口。
过程远比第一次被动吞噬要痛苦和艰难。
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体内那缕与寒鸦同源的毒怨之火，缓缓渡出体外。
那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一丝丝肉眼难以察觉的、扭曲空气的暗沉气流。
寒鸦们会争先恐后地汲取这微弱的气流，每一次汲取，都能让它们身上那永不熄灭的焚身之苦减轻片刻，发出短暂而舒缓的低鸣。
而哑乞，则要承受着孽力离体时带来的虚空感和反噬之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从灵魂深处撕扯。
每次结束后，他都虚脱在地，许久才能恢复。
但相应的，他对体内孽力的掌控，似乎也精进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那厌胜之纹在渡力时变得格外灼热活跃，颜色愈发暗沉，边缘那火焰灼烧般的痕迹也似乎蔓延了毫厘。
老道对这一切冷眼旁观，从不指点，也从不阻止。
他依旧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枯坐潭边，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
只有当哑乞因过度虚弱而无法完成次日汲水时，他才会弹来一缕寒气，吊住哑乞的性命，确保这枯潭的“规矩”不被打破。
这一日，哑乞照例在拂晓前醒来。
寒夜的冷意几乎能冻裂灵魂，他搓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挣扎着爬出那浅浅的石坑。
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枯潭，却猛地一愣。
今日的枯潭，有些异样。
潭水并非一如既往的死寂墨黑，在那极深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潭心最深处，竟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朦胧的灰白光芒。
那光非常非常弱，若非哑乞日夜面对此潭，对它的每一种状态都了如指掌，几乎无法察觉。
它不像反射的天光，也不像任何法术灵光，更像是一块深埋淤泥深处的、自身能发出微光的奇异石头。
哑乞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老道。
老道依旧闭目，似乎毫无所觉。
是错觉？还是这诡异的枯潭，终于要向他展露另一面？
他按捺住心头的悸动，如同往常一样，提起那冰冷的黑木桶，走向潭边。
越是靠近，那点微光似乎越是清晰了一点，但依旧遥不可及，仿佛隔着无尽深渊。
他费力地将木桶沉入水中。
冰冷的潭水包裹而上，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在提桶的瞬间，哑乞刻意放缓了动作，努力向下望去。
微光仍在，静谧地存在于无法触及的深处。
与此同时，一些前所未有的、更加混乱破碎的影像片段，伴随着提水的动作，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山狐雪兔，也不再是农夫争执……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片无尽的血色荒原，尸骨堆积成山，天空悬挂着三轮黑色的太阳！
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在仰天咆哮，身上缠绕着无数断裂的锁链……景象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雅致温馨的闺房，一名女子对镜梳妆，眼角却滑落一滴血泪，镜中映出的竟是一张狰狞的鬼面……紧接着又变成一场繁华的宫廷宴会，觥筹交错间，每个人脚下都延伸出无数黑色的丝线，彼此缠绕，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窒息的网……
“呃！”哑乞闷哼一声，手一软，险些将水桶脱手。
这些影像带来的冲击远胜以往，其中蕴含的绝望、愤怒、阴谋与庞大的因果孽力，压得他神魂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将水倒入石锅，苍白火焰窜起，将那些可怕的影像碎片连同潭水一并蒸腾。
哑乞扶着石锅边缘，大口喘息，额角沁出冷汗。他再次看向潭心，那点灰白微光依旧存在，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那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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