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陆微微心里，她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林嬷嬷的警告、连续被退回的膳食、自己冒险做的古怪汤品……所有不祥的预感瞬间汇聚成巨大的恐惧，将她淹没。
“王……王爷怎么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
长风跑得急，喘着气摆手：“不，不是王爷……是、是王爷传你过去问话！脸色很不好看！陆姑娘，你快去吧，王管家催得急！”
问话？脸色不好看？
陆微微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果然还是惹祸了！那番茄汤王爷肯定接受不了，说不定还惹怒了他！
她双腿发软，几乎是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长风往王爷的寝殿跑。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被打回杂役房？打板子？还是更糟……
寝殿内，气氛压抑。
景烨依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气，眉头紧紧蹙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引枕上，另一只手则按着自己的腹部。
王管家站在一旁，脸色焦急担忧。墨青则垂手立在门口，看到陆微微进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那碗红色的番茄虾茸疙瘩汤放在小几上，似乎动过一些，但剩下大半。
陆微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奴婢该死！求王爷恕罪！”声音里带了哭腔。
景烨没有立刻说话，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殿内只剩下他有些沉重紊乱的呼吸声。
王管家见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责备：“陆微微！你给王爷吃了什么？王爷用了你的汤之后，就腹痛不适！你怎敢用那些来历不明、稀奇古怪的东西给王爷入口！”
真的是汤的问题！陆微微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奴婢……奴婢用的是厨房送来的番茄……奴婢只是想着王爷胃口不佳，或许……或许吃点酸口的能开胃……奴婢万万不敢害王爷！求王爷明鉴！求王爷饶命！”她伏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害怕到了极点。
“番茄？”王管家愣了一下，他是知道这种外番传来的红果子，但极少入馔，“那东西性寒，王爷脾胃虚弱，怎能轻易食用！你……”
“闭嘴。”一声虚弱却冰冷的呵斥打断了他。
王管家立刻噤声。
景烨缓缓睁开眼，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王管家，最后落在抖成一团的陆微微身上。
他的声音因为不适而更加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意味：“谁告诉你……本王不适，是因为那碗汤？”
陆微微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
王管家也愣住了：“王爷，您不是说……”
“本王是旧疾发作。”景烨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但却清晰无比，“与这汤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碗已经微凉的番茄汤，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隐忍，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
“相反……”他缓了口气，似乎在积攒力气，“若不是这碗汤……本王方才……怕是连那点参汤都压不下去……”
就在刚才，旧疾带来的剧烈腹痛和恶心感突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几乎要撑不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就在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喝下的那几口汤。那酸甜清新的味道，像一道微弱却执著的光，在一片翻江倒海的难受中，奇异地稳住了一丝他的心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强迫自己回想那味道，才勉强没有当场失态，熬过了最猛烈的那阵绞痛。
王管家和墨青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们刚才只见王爷用了汤后突然脸色大变，痛苦不堪，自然以为是汤的问题，却没想到……
陆微微彻底呆住了，跪在那里，忘了哭，也忘了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她的汤的问题？王爷……王爷还说她的汤有用？
景烨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都下去。汤……留下。”
王管家回过神来，心情复杂至极，既有后怕，又有惊奇。他连忙躬身：“是，老奴告退。”然后对还傻跪着的陆微微使了个眼色。
墨青上前，沉默地将那碗汤重新放回食盒保温。
陆微微晕乎乎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跟着王管家退出了寝殿。
一到殿外，王管家长长舒了口气，用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陆微微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和担忧，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
“陆姑娘……”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方才……是老奴错怪你了。没想到你这汤……竟有如此奇效。”他实在想不通，一碗看似普通的红汤，怎么能对王爷那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旧疾起到安抚作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陆微微连忙摆手：“没、没有……是王爷洪福齐天……”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她的汤只是普通的开胃汤而已，怎么会和王爷的旧疾扯上关系？难道只是巧合？
但不管怎样，危机似乎解除了。
王管家态度和蔼了许多：“今日你也受惊了，先回去歇着吧。王爷既然说留下汤，想必晚些时候还会传用。你好生候着。”
“是，谢王管家。”陆微微心有余悸地行了个礼，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回到小厨房，长风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大松了口气：“陆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没事吧？”
陆微微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王爷只是旧疾发作，不是汤的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长风拍着胸口，“刚才可吓坏我了！你是没看见，王管家那脸色……”
接下来的两天，景烨因为旧疾发作，几乎没有传膳，只偶尔进些参汤和极清淡的米汁。陆微微的心一直悬着，但王管家和墨青对她的态度却明显更加尊重了。
那碗被王爷点名“留下”的番茄汤，在后来的半天里，被温着分两次送了进去，据说都用了些。
第三天下午，景烨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传了晚膳。
陆微微更加小心地准备了一道鸡汁燕窝羹，几乎没什么调味，只求温补鲜醇。
晚膳没有被退回。墨青来取时，甚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王爷精神见好，说晚膳要试试。”
陆微微的心稍稍安定。
晚膳后不久，王管家竟然亲自来了小厨房，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陆姑娘，王爷用了膳，气色好了不少。王爷说，那日的番茄汤不错，问你明日可否再做一次？”
陆微微愣了一下，连忙应下：“是，奴婢明日就做！”
王管家笑着点点头，又环视了一下小厨房，道：“王爷还吩咐了，说你伺候得用心，以后小厨房的一应用料采买，你可直接拟个单子，交给外面负责采办的人，不必再经大厨房周转了。需要什么特别的食材，也可直接告诉采办去找。”
这道命令，意味着陆微微获得了独立于王府原有厨房体系之外的采买权，这是极大的信任和特权！
陆微微又惊又喜，连忙谢恩：“谢王爷恩典！谢王管家！”
王管家走后，陆微微高兴地在厨房里转了个圈。这不仅是因为得到了便利，更是因为她的厨艺得到了王爷明确的认可！那种被肯定的喜悦，冲散了她多日来的忐忑和压力。
第二天，她兴致勃勃地拟了一份单子，除了番茄，还要了些新鲜虾仁、鸡蛋、时令蔬菜等。单子交给长风后，很快就被取走了。
下午，食材就准时送来了小厨房，品相极好，数量也足。
陆微微正在清洗番茄，准备认真再做一次番茄虾茸疙瘩汤，小厨房门外却突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陆姑娘如今可是不得了了！采买都用上自己的单子了，这是要把我们大厨房撇到一边啊！”
林嬷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堵在了小厨房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显然已经听说了王爷的特令，这直接触犯了她掌管厨房事务的权力。
陆微微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番茄，恭敬道：“林嬷嬷，这是王爷的吩咐……”
“王爷的吩咐？”林嬷嬷冷笑一声，迈步走进厨房，眼睛像毒蛇一样扫过那些新鲜送来的食材，“王爷日理万机，还能管你一个厨娘用什么柴米油盐？我看分明是你仗着王爷吃了你几天饭，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开始挑唆生事，破坏王府规矩！”
她走到陆微微面前，逼视着她：“说！你到底是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哄得王爷给你这等特权？今日你若不说清楚，我就禀明王管家，治你一个扰乱王府、心怀不轨之罪！”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也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拿人的架势。
陆微微看着来者不善的三人，手心再次冒出了冷汗。她知道，林嬷嬷这是借题发挥，故意找茬。王爷的特令是护身符，但也成了扎在这些老人眼里的刺。
“林嬷嬷明鉴，奴婢只是按王爷吩咐做事，绝无半点挑唆之心……”她试图解释。
“少废话！”林嬷嬷厉声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她的脸上，“你的单子呢？拿来我看看！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大厨房没有的，非得你单独采买！”
陆微微下意识地看向放单子的抽屉。
林嬷嬷使了个眼色，一个婆子立刻冲过去，粗暴地拉开抽屉，将里面陆微微写好的几张食材单子全都翻了出来，递给林嬷嬷。
林嬷嬷拿着那几张纸，扫了几眼，脸上的讥讽更浓：“哼！番茄？虾仁？不过都是些寻常东西，大厨房哪样没有？你就是成心要另起炉灶，分权夺利！”
她将单子狠狠摔在案板上：“我看你这小厨房藏着掖着，肯定有问题！来人，给我搜！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两个婆子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开始在厨房里翻找起来，坛坛罐罐被粗暴地打开，抽屉被拉出来倾倒一空，食材被拨弄得乱七八糟。
“你们不能这样！这都是王爷要用的食材！”陆微微急了，想上前阻拦。
林嬷嬷一把推开她，冷笑道：“王爷？我就是替王爷查查你这儿的脏污！要是搜出什么不该有的，看你还能不能嚣张！”
厨房里顿时一片狼藉。一个婆子搜到墙角米缸后的暗格，那是陆微微自己发现，用来存放一些私人小东西的地方，比如她偷偷晒干准备泡水喝的野菊花，还有几颗她舍不得吃、攒下来的饴糖。
“嬷嬷！你看这是什么？”那婆子像发现了重大证据，兴奋地叫起来，从暗格里掏出那个包着野菊花和饴糖的小布包。
林嬷嬷一把抢过，打开一看，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好啊！果然藏了私货！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野草？还有这糖……说！是不是从大厨房偷来的？你还敢说心里没鬼！”
“那不是偷的！那糖是……是上次王爷赏的！野菊花是我自己晒的……”陆微微急忙辩解，那是她刚来时，王爷有一次对她做的点心表示满意，让长风赏下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还敢狡辩！人赃并获！”林嬷嬷根本不听，大声道，“把这些脏东西都带上！把她也给我带走！去王管家那儿说清楚！”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陆微微的胳膊，力道大得她痛呼出声。
就在这混乱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门口传来：
“本王竟不知，这王府里，何时轮到你来替本王查厨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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