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巡夜卫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她快步走回内室,重新按动机关。暗格木板滑开,裴骁有些狼狈地从里面挪了出来,发髻沾了些灰。
“他们走了。”沈蘅低声道,递过一杯温水。
裴骁接过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沈姑娘,大恩不言谢。但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我知道。”沈蘅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已透出极淡的灰白。她迅速取出一套早备好的粗布男装。“换上这个。卯时三刻,府中采买的车队会从后门出发,你混在其中出去。”
裴骁没有多问,立刻转到屏风后更换衣物。当他再出来时,已俨然一个清瘦的小厮模样,只是眉宇间的锐气难以完全遮掩。
沈蘅仔细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拨乱些许额发,尽量遮住眉眼。“跟着队伍低头走,不要抬头,不要与人搭话。出了巷口往东,第三个路口有辆灰篷马车等着,车夫是我的人,会送你去安全处所。”
裴骁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
“走吧。”沈蘅打断他,率先轻轻推开房门。晨雾弥漫,庭院寂静无声。她示意裴骁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游廊和花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行。
一路出奇顺利。后门处,几个仆役正打着哈欠将新鲜的蔬果搬上板车,管事模样的男人低声催促着。沈蘅将裴骁推入队伍末尾,塞给他一个装菜的竹篮。裴骁接过,立刻低下头,混在几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小厮中间。
管事清点完人数,挥挥手。沉重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向外走去。
裴骁跟着人群迈过门槛。就在他即将融入门外巷弄的雾气中时,他却猛地顿住脚步,猝然回身。
沈蘅心中一紧。
只见他几步跨回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迅速塞入她手中。
“持此物,可调动城外三十里铺的所有裴家暗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若我有不测,或你遇危难,去找他们!”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快步追上即将远去的采买队伍,高大的背影迅速被晨雾吞没。
沈蘅下意识地收拢手指。那物件触手冰凉,边缘锐利,形状是一枚玉佩。她低头摊开掌心。
一枚半掌大小的墨玉玉佩静静躺在那里,玉质上乘,却沁着几道已经发暗的血痕,蜿蜒如诡谲的图纹。玉佩背面,一个笔锋凌厉的“骁”字深刻入玉。
染血的玉佩。裴家暗卫。
这信任来得太快太沉,几乎烫手。东宫构陷,兵符为证,兄长牵涉其中,如今裴骁又将这能调动他私属力量的凭证给了她。这意味着他将部分身家性命押在了她手上,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接下,便是彻底卷入裴家与东宫的漩涡;不接,此刻扔回也已来不及。
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骁”字,玉的冰冷和血的涩感清晰传来。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阿蘅好手段。”
沈蘅脊背一僵,猛地攥紧玉佩收手回袖,转身。
她的兄长沈砚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身素色长袍,仿佛已静立许久。晨雾缭绕在他周身,让他平日温润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的目光落在她收回袖中的手上,语气平淡无波。
“竟连裴家少将军的贴身暗卫,都能驱使了。”
沈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那句“裴家暗卫”他是否听全?
她面上迅速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惑,微微蹙眉:“兄长?你何时来的?什么暗卫?方才只是采买的下人出去,我过来查看一下有无疏漏。”她语气自然,带着被突然出现的兄长吓了一跳的细微埋怨。
沈砚缓步走近,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是吗?我方才似乎看见,有个眼生的小厮,临行前特意折返,与你说了些什么。”他的视线下滑,落在她紧攥的袖口,“还塞了件东西给你。”
“兄长看错了吧。”沈蘅稳住心神,袖中的手将玉佩握得更紧,指尖用力到发白,“雾大,人影都看不真切。许是哪个小厮手脚不干净,偷藏了东西,被我盯着心虚,又塞了回来。正想叫住他细问,人已走远了。”她说着,还故作懊恼地朝雾气弥漫的巷口望了一眼。
沈砚停下脚步,离她仅三步之遥。他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要透过她故作镇定的表象,看清她心底所有的盘算。
晨风吹过,带来湿冷的雾气,也吹动了沈砚的衣袂。那股若有似无的、甜腻的香粉气,又一次隐隐约约地飘入沈蘅鼻端。与昨夜他身上的,以及裴骁所说的醉仙楼东宫幕僚身上的,如出一辙。
这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阿蘅,”沈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重量,“你近来,似乎有很多秘密。”
“兄长说笑了。”沈蘅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我只是尽嫡女之责,打理些琐事罢了。比不得兄长交际广阔,夜半赴宴,清晨方归。”
她的话里带着软刺, subtly 将话题引回他身上。
沈砚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反将一军。他顿了顿,才道:“醉仙楼的酒局,推脱不过,多是些清谈闲客,无甚要紧。”他轻描淡写,试图将昨夜之行一语带过。
“清谈闲客?”沈蘅抬起眼,直视着他,“那想必不会谈及半块染血的兵符,更不会商议如何用它构陷忠良,致人家破人亡吧?”
沈砚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那一闪而过的惊骇与阴沉没能完全逃过沈蘅的眼睛。他周身那股温文尔雅的气质骤然冷却,变得锐利而陌生。
四周寂静,只有雾气无声流动。
兄妹二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与一触即发的紧张。
良久,沈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阿蘅,你知道的,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紧握的袖口,“裴骁……倒是找了个好盟友。”
他不再掩饰,直接点破了裴骁的名字。
沈蘅知道,此刻任何否认都已苍白无力。她索性不再伪装,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清晰:“我只知道,沈家百年清誉,不该与构陷同僚、依附东宫这等行径扯上关系。兄长,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沈砚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逼近沈蘅,两人距离近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和那令人不适的香粉气。
“深渊?”他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阿蘅,你久居深闺,可知何为真正的深渊?沈家这艘大船,早已行在风口浪尖。若不择木而栖,下一个倾覆的,或许就是我们自己。”
他的话语近乎直白地承认了与东宫的牵连。
“所以,便要拿裴家满门的性命做投名状?”沈蘅寸步不让,袖中紧握的玉佩硌得她掌心生疼,“这便是兄长选择的‘良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沈砚的眼神变得幽暗,“裴家功高震主,早已是陛下的眼中钉。东宫不过是顺势而为。阿蘅,你若聪明,便该知道如何抉择。将裴骁给你的东西交出来,方才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看见。”
他朝她伸出手,目光落在她的袖口,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沈蘅看着兄长伸出的手,那曾经轻抚过她发顶、教她写字念诗的手,此刻却要向她索要能置人于死地的凭证。
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能做害人性命、毁人家族之事。”她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兄长若要那无关紧要的‘赃物’,恕难从命,我已命人送去母亲处清点入库了。”
她抬出了母亲,也是一种试探和警告。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沈蘅,眼神复杂变幻,有愤怒,有惊疑,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好,很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冷硬,“阿蘅,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他不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素色的袍角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沈蘅独自站在原地,直到兄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允许自己微微松开了紧攥的手。掌心的墨玉玉佩已被焐得温热,但那深刻的“骁”字印记,却仿佛烙进了她的皮肤里。
裴家的暗卫,东宫的阴谋,兄长的转变……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朝着她收紧。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玉佩,血迹暗沉,仿佛预示着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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