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一夜浅眠,天未亮便起身。王氏伺候她梳洗,选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庶姐早已打扮妥当,珠翠环绕,比平日更显精心。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城郊古寺。车内,庶姐亲热地挨着老夫人说话,言语间尽是关怀。沈蘅安静坐在母亲身侧,偶尔应答老夫人的问话。
寺庙香火鼎盛,青烟缭绕。老夫人领着众人虔诚上香,沈蘅跟在身后,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她看见庶姐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到廊柱旁,与一个男子快速交换了什么东西。那男子身形高大,转身离去时露出半张侧脸。
沈蘅认出那是裴骁。她心头一紧,随即镇定下来。眼看庶姐要将东西收进袖中,沈蘅突然向前一步,佯装被蒲团绊倒,整个人扑向庶姐。
惊呼声中,庶姐手中的香篮被打翻,各色供品散落一地。一封信笺从她袖中飘出,正好落在老夫人脚边。
“怎么回事?”老夫人皱眉。
庶姐脸色煞白,慌忙要去捡信。老夫人却快她一步,弯腰拾起信笺。她的目光落在信纸边缘的徽记上,眼神骤然变冷。
“祖母恕罪!”庶姐扑通跪下,“这是……这是女儿家的私信……”
老夫人捏着信纸,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庶姐:“私信需要跑到佛门清净地来传递?”
沈蘅怯生生开口:“祖母,是蘅儿不小心绊倒了,不关姐姐的事。”
老夫人却不理会,盯着庶姐问道:“方才与你说话的是何人?”
庶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沈蘅注意到老夫人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紧,那上面的裴家徽记清晰可见。
“回府再说。”老夫人将信纸收入袖中,转身继续上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蘅看见祖母捻佛珠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庶姐跪在原地不敢起身,直到沈夫人示意侍女扶她起来。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凝重。老夫人闭目养神,庶姐缩在角落不敢出声。沈蘅挨着母亲坐,感受到母亲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回到府中,老夫人径直往佛堂走去。庶姐慌忙跟上,在佛堂外再次跪下。
“母亲先去歇息吧。”老夫人对沈夫人道,目光却落在沈蘅身上,“蘅儿留下。”
沈夫人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只得先行离开。
佛堂内香烟袅袅。老夫人坐在蒲团上,取出那封信:“蘅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沈蘅摇头:“蘅儿不知。”
“裴家的徽记。”老夫人缓缓道,“你姐姐与裴家人私下往来,你可知道些什么?”
沈蘅低下头:“蘅儿只知姐姐常说起裴家公子英勇,别的不知。”
老夫人凝视她片刻:“今日你摔倒得倒是巧。”
沈蘅抬头,眼神清澈:“蘅儿确实被蒲团绊倒了。不过……不过之前看见姐姐和一位公子说话,心里慌张,才没走稳。”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摔倒的原因,又暗示了早发现异常。
老夫人沉吟片刻,对外面道:“进来。”
庶姐战战兢兢走进来,扑通跪下:“祖母恕罪!那信……那信是裴公子托人转交的,说是……说是关于两家婚约的事……”
“婚约?”老夫人声音陡沉,“沈家与裴家何时有的婚约?我怎么不知?”
庶姐慌乱道:“是……是裴公子说有意求娶沈家女儿……”
“所以你就私下与他通信?”老夫人猛地一拍茶几,“你好大的胆子!”
庶姐哭道:“孙女知错了!只是裴公子一再恳求,孙女一时糊涂……”
老夫人冷笑:“裴家若真有结亲之意,自会正式提亲。私下传递书信,败坏门风,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过?”
沈蘅轻声开口:“祖母,姐姐或许是被裴公子哄骗了。”
这话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庶姐私相授受的罪名。
庶姐狠狠瞪了沈蘅一眼,又急忙向老夫人磕头:“孙女再也不敢了!求祖母饶恕!”
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若再犯,直接送去家庙。”
庶姐连连谢恩,退下时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佛堂内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看向沈蘅:“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蘅斟酌词句:“裴家势大,若真有结亲之意,不该如此行事。姐姐她……或许太轻信他人了。”
老夫人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她顿了顿,“裴家近年来军功显赫,但行事越发张扬。这门亲事,未必是好事。”
沈蘅垂首不语。前世裴骁早逝,裴家后来卷入朝堂争斗,结局凄惨。这些她都不能说。
老夫人忽然问道:“你觉得裴家公子如何?”
沈蘅谨慎回答:“蘅儿只远远见过几次,不敢妄评。”
“若真要联姻,你觉得是你合适,还是你姐姐合适?”老夫人目光如炬。
沈蘅心头一震,面上却保持平静:“婚姻大事,但凭祖母和父母做主。蘅儿只愿家族平安顺遂。”
老夫人露出些许笑意:“你倒是懂事。”她挥挥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外人提起。”
沈蘅行礼退下。走出佛堂时,她听见老夫人低声念了句佛号。
回到院子,沈夫人早已等得心焦。见女儿回来,连忙拉着手问长问短。沈蘅简单说了经过,隐去裴家婚约之事。
“这孩子越发不像话了。”沈夫人叹气,“好在老夫人明理。”
沈蘅靠进母亲怀里:“母亲,蘅儿怕。”
“怕什么?”沈夫人轻抚她的背。
“怕姐姐更恨我了。”沈蘅声音闷闷的,“今日是我撞翻了她东西。”
沈夫人柔声道:“不是你的错。她若行得正,怎会怕人撞见?”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沈夫人便去处理家务。沈蘅独自坐在窗前,回想今日种种。
老夫人显然对裴家有所忌惮,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庶姐经此一事,短期内应当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傍晚时分,侍女来说老夫人请沈蘅过去用膳。席间只有祖孙二人,菜式清淡简单。
“你母亲说你近来读书用功。”老夫人夹了一筷子菜到沈蘅碗里。
沈蘅谢过祖母:“蘅儿愚钝,只能勤勉些。”
“愚钝倒不至于。”老夫人淡淡道,“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妥当。”
沈蘅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饭后,老夫人取出那封信:“这信,你看看吧。”
沈蘅迟疑道:“这是姐姐的私信……”
“让你看就看。”老夫人语气不容拒绝。
沈蘅展开信纸。内容倒是规矩,只是寻常问候,但落款处的裴家徽记格外醒目。
“看出什么了?”老夫人问。
沈蘅斟酌道:“信文倒是得体,只是这私传书信……”
“裴家这是试探。”老夫人冷笑,“若你姐姐欣然接受,下一步就该正式提亲了。若我们拒绝,他们也能推说是小辈私相授受,与家族无关。”
沈蘅心中暗惊。老夫人果然看得透彻。
“你觉得裴家为何选中你姐姐?”老夫人又问。
沈蘅沉思片刻:“姐姐是庶女,若联姻成功,裴家既得了沈家助力,又不至于被嫡女约束。”
老夫人点头:“你看得明白。但裴家打错了算盘。”她收起信纸,“沈家女儿,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
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老夫人,裴家派人送来拜帖。”
老夫人与沈蘅对视一眼:“说什么?”
“说是裴夫人明日要来拜访,商议……商议两家婚事。”
侍女退下后,老夫人冷笑:“来得真快。”
沈蘅轻声道:“祖母打算如何应对?”
老夫人站起身:“明日你随我见客。”她看向沈蘅,“也是时候让你学学这些了。”
这一夜,沈蘅辗转难眠。前世裴骁英年早逝,她与他并无太多交集。这一世,一切似乎都在改变。
次日清晨,沈蘅仔细打扮妥当。镜中的女童眉眼稚嫩,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来到前厅,老夫人已经端坐主位。沈夫人陪在一旁,神色忧虑。
“蘅儿过来。”老夫人招手让她坐在身边,“今日好好看着,学着。”
辰时三刻,裴夫人准时到来。她衣着华贵,举止却略显倨傲。寒暄过后,她便直奔主题。
“今日前来,是想商议两家婚事。”裴夫人笑道,“我家骁儿对府上小姐倾心已久,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喝茶:“不知裴公子中意的是我哪个孙女?”
裴夫人笑容微僵:“这个……骁儿说是府上大小姐。”
“大小姐?”老夫人挑眉,“我沈家嫡女年纪尚小,裴公子何时见过?”
裴夫人顿时语塞。她没想到老夫人会直接点破嫡庶之别。
沈蘅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听不懂大人间的机锋。
裴夫人很快恢复镇定:“老夫人说笑了。骁儿中意的是贵府长女,两人年纪相当,正是良配。”
老夫人放下茶盏:“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裴公子若真有心,应当请媒人正式提亲,而不是私下传递书信。”
裴夫人脸色微变:“老夫人这是何意?”
“昨日寺中,裴公子私下递信给我家孙女,恰巧被老身撞见。”老夫人语气平静,“裴家若是诚心求亲,不该行此等有损女儿家清誉之事。”
裴夫人顿时慌了:“这……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老夫人取出那封信,“这裴家徽记,总不会是假的吧?”
裴夫人接过信纸,脸色越发难看。她显然不知此事。
老夫人缓和语气:“裴夫人,不是老身不给面子。只是两家若真要联姻,也该光明正大,按礼数来。这般私下往来,若传出去,损害的可是两家的名声。”
裴夫人连连称是,额角渗出细汗。
又坐了片刻,裴夫人便借口府中有事,匆匆告辞。
送走客人,老夫人对沈蘅道:“看明白了?”
沈蘅点头:“裴家理亏,日后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止如此。”老夫人淡淡道,“经此一事,裴家反而要求着我们了。”
果然,午后裴家便派人送来厚礼致歉,说是裴公子年少冲动,请老夫人海涵。
庶姐听闻消息,在房中摔了一套茶具。侍女来报时,老夫人只淡淡道:“让她摔,从月钱里扣。”
沈蘅回到自己院子,终于松了口气。这一局,她赢了。
但想到裴骁,她心中莫名复杂。前世他英年早逝,这一世,他还会走上同样的路吗?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沈蘅推开窗,看见一骑绝尘而去,马上少年的背影莫名眼熟。
她怔怔望了许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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