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再次落下时，夕阳正斜斜地透过审判庭的高窗，在地面投下长条状的光影。休庭的半小时里，蓝溪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指尖还残留着桌布上被眼泪浸湿的凉意。她看着法警押着陈浩从羁押室走向法庭，他的囚服衣角在风里晃了晃，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却没回头 —— 就像上一章结尾被带走时那样，平静得让人揪心。
此刻法庭里的气氛比下午更紧绷。旁听席上多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蓝溪认出其中两个是陈娟当年的同班同学，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攥着纸巾，另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则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证人席的方向。法官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透过设备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传证人周伟到庭。”
法警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周伟从侧门走进来，一身深灰西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到证人席前时，还刻意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扫过法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 仿佛他不是来作证，而是来参加商业谈判。
“证人周伟，” 法官翻开案卷，“你与被告人陈浩、被害人李婷、贾强等人是否认识？请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案件相关情况。”
周伟在证人席上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认识。陈浩就是故意杀人，他杀了李婷、孙昊他们四个，手段残忍，必须判死刑。至于当年的事，都是小孩子打闹，陈娟自己心理脆弱，受不了就投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话刚说完，旁听席上立刻传来一阵低语。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忍不住皱着眉喊了句 “你胡说什么”，法警立刻上前，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静。蓝溪攥紧了风衣下摆，指节泛白 —— 她记得陈娟当年的日记本里写过，周伟曾抢过她的午饭钱，还把她的作业本撕成碎片扔在垃圾桶里。
辩方律师这时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纸张，走到证人席前：“周先生，这份是当年陈娟所在班级的考勤记录，上面显示，陈娟在自杀前的一个月里，有五天请假，原因都是‘身体不适’。同时，我们还有三位当年的同班同学作证，称你曾多次在放学路上拦截陈娟，抢走她的零花钱，还曾将她的语文作业本撕毁，扔到操场的泥坑里。请问，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周伟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他避开辩方律师的目光，看向审判台，声音却依旧强硬：“没有的事，都是陈浩编的！他就是想找借口脱罪，故意抹黑我。当年我们都是同学，偶尔吵吵架很正常，怎么能算欺凌？”
“是吗？” 辩方律师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封面有明显的撕痕，“这是我们从陈娟的遗物中找到的笔记本，里面有几页被撕过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泥土。根据当年的证人回忆，这本笔记本就是被你撕毁后扔进泥坑的。而且，我们还查到，你在 2018 年曾因经济纠纷被人起诉，当时你在法庭上的证词，也存在与事实不符的情况。请问，你的可信度，如何让法庭相信？”
周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打着证人席的桌面，语速也快了起来：“我都说了没有！那本笔记本跟我没关系，你们别想栽赃陷害！陈浩杀了人，你们不去追究他的责任，反而来问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这算什么？”
旁听席上的嘘声越来越大，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红着眼眶说：“周伟，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当年你抢陈娟的钱，她连午饭都吃不上，只能啃馒头，这些你都忘了吗？” 法警再次上前维持秩序，法庭里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周伟坐在证人席上，脸色铁青，却不再说话，只是双手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
周伟被法警带离后，法庭里安静了片刻。夕阳的光影又向西移了些，落在被告席上，刚好照在陈浩的手腕上 —— 手铐反射出冷光，与他腕骨上的浅疤形成鲜明对比。他依旧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直到法官再次开口：“传证人贾强到庭。”
这次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贾强被两名法警押着走进来，他穿着和陈浩一样的藏青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时双腿明显在发抖，几乎是被法警半扶着走到证人席前的。他不敢看被告席的方向，一坐下就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证人贾强，” 法官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警方逮捕，现在需就当年你与陈娟的纠纷，以及你对陈浩杀人案的了解，如实向法庭陈述。”
贾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哭腔：“我错了…… 法官同志，我真的错了。当年我不该欺负陈娟，不该拍她的照片，不该跟周伟他们一起抢她的钱……” 他说到这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滴落在囚服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控方律师站起身，语气严肃：“贾强，你具体说说，当年你是如何欺负陈娟的？拍照片的具体情况是什么？”
贾强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那时候……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不懂事，周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有一次放学，我们把陈娟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周伟说让她脱衣服，不然就打她。陈娟不肯，周伟就推她，我…… 我当时拿着手机，就拍了几张照片…… 后来周伟把照片删了，说怕留下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角通红，却依旧不敢看陈浩：“陈娟自杀后，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她问我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后来还染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又因为寻衅滋事被抓…… 我知道，这都是报应。”
法官这时问道：“贾强，你认为陈浩的行为，是否应该被原谅？”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贾强的神经，他突然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嘶哑地喊道：“我对不起陈娟！对不起陈浩！是我们害了陈娟，害了陈浩的家！求法院从轻判他，要罚就罚我吧，我愿意替他承担一部分责任！”
法庭里瞬间哗然，旁听席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贾强。法警立刻上前，想要把他扶起来，可贾强却不肯起，依旧跪在地上哭着忏悔。蓝溪趴在桌子上，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 她没想到，当年那个嚣张跋扈的贾强，如今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蓝溪注意到，被告席上的陈浩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贾强身上，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几秒钟后，他又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法警最终还是把贾强扶了起来，让他坐在证人席上。贾强的脸上还挂着眼泪，身体依旧在颤抖，却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等待法庭的审判。
贾强被带离后，法庭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夕阳已经落到了窗外的树梢上，审判庭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法警打开了顶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法庭。法官看了看表，说道：“传证人张涛到庭。”
张涛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从侧门走进来，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走路沉稳，步伐有力，走到证人席前时，先向审判台敬了个礼，然后才坐下，动作标准而规范。
“张警官，” 法官开口，“你是负责此次陈浩故意杀人案中，校园欺凌部分调查的警官，对吧？请你向法庭提交调查结果，并陈述相关情况。”
张涛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法警，由法警转交给法官和控辩双方。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根据我们的调查，周伟、贾强等六人，在 2007 年至 2008 年期间，对被害人陈娟实施了长期的校园欺凌。具体包括：多次在放学路上拦截陈娟，抢走她的零花钱，累计金额约 800 元；撕毁陈娟的作业本、课本共计 12 次；在班级里对陈娟进行言语侮辱，称她为‘没人要的野种’；以及在 2008 年 10 月 12 日，由周伟带头，贾强负责拍摄，对陈娟实施了强制脱衣拍照的行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还找到了当年陈娟的班主任王老师，以及学校的刘主任。王老师承认，当年曾多次收到陈娟的求助，称自己被周伟等人欺凌，但她认为‘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没必要小题大做’，所以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刘主任则表示，学校当时为了评选‘文明校园’，对校园欺凌事件采取了‘隐瞒’的态度，即使知道有学生被欺凌，也没有上报，更没有处理相关责任人。”
张涛又拿出一份光盘，递给法警：“这是我们从学校的档案室里找到的监控备份，虽然大部分内容已经损坏，但仍有几段可以清晰看到，周伟等人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拦截陈娟，抢走她的书包，陈娟试图反抗，却被他们推倒在地。根据这些证据，我们可以确定，陈娟的自杀与周伟、贾强等人的长期欺凌有直接因果关系，而学校当年存在严重的失职行为。”
旁听席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张涛的陈述。蓝溪拿出手机，拍下了张涛提交的报告封面，心里五味杂陈 —— 如果当年学校能及时制止欺凌，陈娟是不是就不会死？陈浩是不是就不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辩方律师这时站起身，向张涛提问：“张警官，根据你的调查，如果当年学校能够及时制止周伟、贾强等人的欺凌行为，陈娟是否就不会投江自杀？陈浩的母亲是否就不会因为女儿的死突发心脏病去世？陈浩是否就不会成为孤儿，最终走上杀人复仇的道路？”
张涛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法庭，最终落在辩方律师身上，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无奈：“是的。根据我们的调查和分析，如果当年学校能够履行自己的职责，及时制止欺凌，这一切悲剧都有可能避免。但是，‘如果’不能改变现状，法律的判决必须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实。校园欺凌的过错，不能抵消故意杀人的罪行，陈浩仍然需要为四名死者的死亡承担法律责任。”
“那你认为，当年的施暴者和失职的学校，就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吗？” 辩方律师追问道。
“当然需要。” 张涛回答，“我们已经将学校当年失职的相关证据移交给了教育部门，教育部门正在对当年的责任人进行调查，后续会依法依规进行处理。而周伟、贾强等人，除了贾强已经因寻衅滋事被逮捕外，我们还在调查其他几人的现状，如果他们当年的行为涉嫌违法，即使过了追诉期，也会根据相关规定，采取相应的措施。”
法庭里再次陷入寂静。张涛合上文件夹，坐在证人席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审判台。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审判庭里的顶灯亮得有些刺眼。蓝溪看着张涛，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 真相虽然迟到了十五年，但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这真相背后，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张涛作证结束后，法官宣布庭审暂时休庭，明天上午继续进行。法警押着陈浩离开被告席时，他再次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蓝溪。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嘱托。蓝溪站起身，想要跟他说句话，却被法警拦住了。
走出法庭时，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蓝溪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已经开始闪烁，却显得格外遥远。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和戴眼镜的女人走在她身边，男人叹了口气说：“没想到当年的事，真相是这样的。周伟还是那么自私，贾强虽然忏悔了，可陈浩的罪名也减轻不了多少。”
女人红着眼眶说：“最可怜的还是陈浩，他本来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家，却因为这些人，变成了现在这样。希望法院能从轻判他，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蓝溪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明天的庭审，将会决定陈浩的命运。而周伟、贾强等人，以及当年失职的学校，也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陈娟再也回不来了，陈浩的母亲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走到法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庄严的建筑。灯光照亮了 “市中级人民法院” 几个大字，却照不亮那些被校园欺凌伤害的心灵，也照不亮陈浩心中的痛苦。蓝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远处的公交车站 —— 她要回去整理今天的庭审记录，为明天的辩护做准备。她知道，她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陈浩争取一个公平的判决，也为陈娟，为那个破碎的家，讨一个迟到的公道。
晚风依旧吹着，带着一丝寒意，像是在诉说着这个故事里的悲伤与无奈。而法庭里的真相，虽然已经揭开，却依旧无法弥补那些逝去的生命，也无法抚平那些深深的伤痕。这场关于愧疚、恐惧与真相的庭审，还没有结束，而它带来的思考，却早已蔓延到了法庭之外。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