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是在戏班子后台的道具箱上发完那条短信的。
后台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悬在头顶，电线垂下来，裹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油彩、浆糊和旧布料的味道，角落里堆着没人收拾的戏服，有绣着金线的龙袍，也有褪了色的花旦裙，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胭脂。
他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凳上，面前放着一部二手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短信发送成功的页面。手指捏着变声软件的开关，刚才发消息时，他特意把声音调成了中年女人的音色，沙哑又带着点急切，像真的是 “知情的好心人”。
发完短信，他没犹豫，直接把手机卡取了出来。塑料卡很薄，在指尖轻轻一掰，“咔” 的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他随手一扔，断卡掉进旁边的道具箱里，落在一堆假胡子和绒球下面，瞬间就没了踪影 —— 这手机是他昨天在二手市场买的，用完就该扔，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上面挂着一件新的白色戏服，是他昨天让戏班的老张帮忙做的，布料是廉价的的确良，但胜在干净。之前那件戏服，上次和人起冲突时被扯破了，还沾了点血迹，他怕留下线索，早就烧了。
现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红墨水，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开来。他蘸了点墨水，在戏服的裙摆上慢慢画 —— 不是什么正经花纹，而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像血迹顺着裙摆流下来的样子。墨水在白色布料上晕开，红得刺眼，他画着画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念叨：“蓝溪，这次你再也拦不住我。”
画完花纹，他把戏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塞到道具箱最底层。然后转身走到桌子前，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纸，是从李婷的 “爱婷家装” 官网上下载的 “临江山庄装修招标信息”。上面写着山庄需要装修十套观景房，要求中式风格，预算在七十到九十万之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先写 “预算 80 万”，字体加粗，又在下面写 “设计方案：中式仿古，实木家具，观景台加装防护栏”—— 这些都是他从网上搜的装修术语，装样子而已。真正的目的，他写在草稿纸的角落，用很小的字：“今晚 8 点，带李婷去山庄。”
写的时候，他的眼神沉了下来，握着笔的手用了力，笔尖把纸戳出了小窟窿。他想起上次偷偷去 “爱婷家装” 门口看李婷，她穿着精致的套装，从车里下来，笑容满面地和员工打招呼，完全看不出当年霸凌陈娟时的刻薄。凭什么？凭什么陈娟死了，她却能过得这么好？
桌上的灯泡闪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戏服，那件绣着牡丹的花旦裙，让他想起陈娟当年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 也是粉色的，后来被那些人剪碎了，扔在泥里。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草稿纸上的 “李婷” 两个字，被他画得圈圈套圈圈，像要把这两个字吞进去。
收拾好草稿纸，他把它折成小块，放进西装内袋。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是他特意租来的，熨得平整，穿在身上，倒真像个正经的项目对接人。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是破的，边缘缺了一块，照出他半边脸，眼神里的阴狠藏在镜片后面，不仔细看，只会觉得他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道具箱。那里除了断手机卡，还有一枚蓝色的戏服纽扣 —— 是他从旧戏服上拆下来的，上面还留着蓝色的丝线痕迹。他犹豫了一下，把纽扣捡起来，放进另一个口袋里 —— 或许，这个能派上用场。
“爱婷家装” 在市中心的写字楼一层，落地窗外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前台是个穿白色职业装的小姑娘，看到陈浩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标准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陈浩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递过去一张伪造的名片，上面印着 “临江山庄项目对接人 陈峰”。“我和李总约好的，谈临江山庄的装修项目。”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随意，好像这种几十万的项目对他来说稀松平常。
前台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陈浩一番 —— 西装挺括，皮鞋锃亮，手里提着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确实像个有实力的对接人。她拿起电话，拨了李婷办公室的分机：“李总，有位陈峰先生，说是来谈临江山庄装修项目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前台挂了电话后，对陈浩做了个 “请” 的手势：“李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陈浩跟在前台后面，眼睛却在打量四周 —— 墙上挂着 “爱婷家装” 的获奖证书，还有几张装修案例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老街区的改造项目，照片上的李婷穿着工装，笑容灿烂。他心里冷笑，老街区，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婷的办公室很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叠文件。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头发挽成发髻，看到陈浩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久等了。”
她的手很软，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握手时力度很轻，带着点疏离的礼貌。陈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从西装到皮鞋，再到公文包，显然是在评估他的 “实力”。
“李总客气了。” 陈浩松开手，顺势坐在沙发上，前台端来一杯水，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婷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名片看了看，又抬眼看向他：“陈先生之前联系过我们公司吗？我好像没印象。”
“是我临时决定过来的。” 陈浩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伪造的装修方案，推到李婷面前，“我远房亲戚是临江山庄的老板，最近要装修观景房，让我帮忙找靠谱的装修公司。我看了你们官网的招标信息，又打听了一下，说‘爱婷家装’在中式风格装修上很有经验，就直接过来了。”
李婷拿起方案，目光落在 “预算 80 万” 那几个字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了一下。她最近公司资金有点紧张，这个项目要是能拿下来，能缓解不少压力。但她还是有点警惕 —— 这个人看起来太年轻了，说话又太随意，不像正经的项目对接人。
“陈先生对装修风格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她抬头问，想再多试探几句。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要中式仿古，家具用实木的，观景台要加装防护栏，安全第一。” 陈浩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我亲戚说了，钱不是问题，只要做得好，后续还有其他项目。不过他信熟人介绍，不太相信陌生人。”
说到 “熟人介绍” 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李婷的反应。果然，李婷的手指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 她最在意的就是 “熟人” 这两个字，尤其是和 “老街区” 有关的熟人。
陈浩见状，继续说：“我还听说，李总当年在老街区做过改造项目，口碑很好。我亲戚也是老街区出来的，一提你的名字，他还说有点印象，让我务必找你谈谈。”
“老街区” 三个字像根针，轻轻刺了李婷一下。她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慌乱：“都是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 陈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恭维，“能在老街区做出口碑，说明李总做事踏实。我亲戚就喜欢这样的人，放心。”
李婷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她心里的警惕松了些 —— 如果对方真的和老街区有关，又知道她当年的 “口碑”，应该不是骗子。而且 80 万的预算，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两人又谈了半个多小时，从装修材料聊到施工周期，陈浩都答得滴水不漏 —— 这些都是他提前查好的，就怕露馅。眼看天快黑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李婷按下开关，天花板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陈先生，方案我大概看了，没什么问题。” 李婷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不过我得去现场看看，确定一下场地尺寸，才能出具体的设计图。”
“正好。” 陈浩立刻接话，“山庄晚上有施工检查，我今晚 8 点要过去一趟，不如李总跟我一起去？现场看场地更清楚，也能早点确定设计图细节，不耽误施工。”
李婷犹豫了 —— 晚上去郊区的山庄，有点不安全。可她又不想错过这个项目，而且对方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她想了想，说：“晚上 8 点？会不会太晚了？”
“不晚，山庄离市区不远，开车也就四十分钟。看完场地我送你回来，保证安全。” 陈浩的语气很诚恳，眼神里带着点 “你放心” 的笃定。
李婷咬了咬下唇，最终点了点头：“行，那我们晚上 8 点在公司楼下汇合。”
“好。” 陈浩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收拾的时候，他 “不小心” 把一支黑色的钢笔碰到了地上，钢笔滚到李婷的脚边。他弯腰去捡，却故意慢了一步：“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李婷已经把钢笔捡了起来，递给他：“没关系。”
“谢谢李总。” 陈浩接过钢笔，看了一眼，又 “皱了皱眉”，“这钢笔好像跟李总有缘。” 他随手把钢笔放在李婷的办公桌上，“李总要是不嫌弃，就留着用吧，不值钱的东西。”
李婷看了看那支钢笔，黑色的笔身，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确实不像贵重物品。她也没多想，随手放进了包里：“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浩笑了笑，拿起公文包：“那晚上见，李总。”
“晚上见。”
陈浩走出 “爱婷家装” 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又变得阴狠 —— 那支钢笔里，装着微型定位器，只要李婷带着它，她去哪里，他都能知道。
蓝溪赶到老街区旧仓库时，刚好是下午 12 点 40 分。
老街区早就没落了，大部分房子都空着，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路边的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散了一地，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仓库在街区的最里面，是一间破旧的红砖房，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窗户上的玻璃碎得只剩框架，风一吹，框架 “吱呀” 作响，像在哭。
她推了推仓库的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发出 “creak” 的刺耳声响。仓库里很暗，只有几束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光柱里满是灰尘。地上堆着废弃的纸箱、旧家具，还有一些生锈的铁器，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有人吗？” 蓝溪喊了一声，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没有回应。
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借着光在仓库里找起来。短信里说 “周伟在处理证据，好像是日记、照片之类的”，她就盯着地上的纸箱和旧文件，一个一个地翻。
第一个纸箱里装的是旧报纸，都是几年前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翻了半天，只看到几张关于 “老街区改造” 的新闻，没有任何和陈娟、周伟有关的东西。第二个纸箱里是破布，一股霉味，她捏着鼻子翻了翻，还是什么都没有。
仓库里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又继续找。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移了移，照在她的手上，能看到灰尘在指尖飞舞。她心里有点急 —— 离 1 点还有 20 分钟，要是找不到周伟，陈浩会不会已经来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伟刚离开仓库，往东边的菜市场去了，他好像发现有人跟着，走得很急，你快点追，晚了就找不到了。”
蓝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也顾不上再找证据，转身就往仓库外跑。仓库门口的路坑坑洼洼，她跑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墙上的红砖掉了皮，手上沾了一层灰。
东边的菜市场离仓库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她一路跑过去，路上遇到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有收废品的大叔，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 一个穿着干净外套的女人，跑得满头大汗，头发都乱了。
菜市场很热闹，卖菜的摊贩在大声吆喝，买东西的人讨价还价，鸡鸭的叫声混在一起。蓝溪喘着气，在菜市场里来回找，目光扫过每个摊贩的脸，想找有没有 “周伟” 的影子。
她看到一个卖猪肉的摊贩，壮实的身材，有点像短信里可能描述的 “周伟”，就走过去问：“师傅，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周伟的人吗？他刚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卖猪肉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刀还在砧板上剁着排骨：“周伟？没听过。我在这儿卖了十年肉，就没见过叫周伟的。”
她又走到一个卖蔬菜的摊贩前，那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茄子：“阿姨，您知道周伟吗？刚才有没有一个叫周伟的男人从这儿过？”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今天来买菜的都是老主顾，没见过陌生男人。”
蓝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又问了几个摊贩，都说没听过 “周伟”，也没见过陌生男人往这边来。她站在菜市场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不对劲 —— 短信里的消息太及时了，好像知道她在仓库找不到东西，特意让她来菜市场。
难道是陷阱？是有人故意把她引到这里来？
她拿出手机，想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消息，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了。再看和陈浩的聊天框，她发的 “别做傻事” 还是没回复。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一下，弹出 “电量不足 10%” 的提示，她才想起早上出门太急，没带充电器。
风从菜市场的入口吹进来，带着点凉意。蓝溪的心里又慌又乱 —— 如果这是陷阱，那陈浩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已经去找李婷了？
她不敢再想，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 —— 她得回去再找找，说不定刚才漏了什么。就算是陷阱，她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万一真有证据呢？万一陈浩真的来过呢？
回到仓库，她又开始翻找。这次她看得更仔细，连墙角的缝隙都没放过。突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硬邦邦的。她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光一看 —— 是一枚蓝色的戏服纽扣，上面还留着蓝色的丝线痕迹，边缘有点磨损。
这个纽扣…… 她认得！上次她去戏班子找陈浩，看到他穿的戏服上，就是这种纽扣！
难道陈浩来过这里？他真的来找周伟了？
蓝溪把纽扣紧紧攥在手里，心脏 “咚咚” 地跳。她之前的怀疑一下子被抛到了脑后 —— 如果陈浩来过，那短信里的话可能是真的，周伟真的存在，只是已经走了。她不能放弃，她得找到周伟，找到证据，不能让陈浩做傻事。
手机的电量越来越少，屏幕越来越暗。她继续在仓库里找，翻遍了所有的纸箱和旧家具，哪怕只有一点希望，她也不想放弃。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慢慢移走，仓库里越来越暗，只有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像一点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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