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绸缎，从首尔的天际线缓缓垂落，将乐天塔的霓虹、汉江大桥的车灯都揉成模糊的光斑。蓝溪坐在公寓的胡桃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半份 “琉璃” 集团的欧洲市场拓展方案，钢笔还夹在纸页间，墨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电脑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跳至 22:17—— 再过三分钟，就是她和张涛约定视频的时间。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一丝凉意，才发现自己忘了喝桌上的热咖啡。杯子是养母去年寄来的，淡蓝色的陶瓷上印着小渔村的渔船图案，此刻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浅褐色的印记。窗外的街道上，最后一班地铁呼啸而过，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短暂地划破夜的寂静，随即又被更浓的夜色吞没。蓝溪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下意识地理了理西装外套的领口 —— 白天参加董事会时穿的深蓝色西装还没换，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显得有些疲惫。
视频通话的提示音突然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夜。蓝溪立刻直起身，手指飞快地点击 “接通”，屏幕瞬间被张涛的身影填满。
他在一间略显狭小的出租屋里，墙面是简单的米白色，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上面印着 “某市公安局” 的字样。背后的书架摆得满满当当，除了《刑事侦查学》《犯罪心理学》这类专业书，还有几本泛黄的旧书 —— 蓝溪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共用过的《韩国通》和《英汉词典》。床铺有些凌乱，军绿色的被子没完全铺平，枕头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警徽模型，在台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张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 T 恤，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丝毫掩盖不住眼神里的兴奋，像藏着两颗小星星。
“蓝溪，你那边咋样？看你背景，还在加班呢？” 张涛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北方方言特有的亲切，还有一丝因奔波而产生的沙哑 —— 像是刚跑完步，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蓝溪笑了笑，把热可可杯往镜头前挪了挪，让他看到杯身上的渔船图案：“刚忙完董事会的材料，不算加班。你呢？看你屋里堆着纸箱，是搬新家了？”
“可不是嘛！” 张涛兴奋地把镜头转向角落的纸箱，“上周刚分到实习宿舍，虽然小了点，但离警局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今天刚把东西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让你见笑了。” 他又把镜头转回来，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对了，跟你说个大事！我今天顺利通过资格考试了，正式进蓝海市市公安系统实习了！”
说到 “正式实习” 四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些，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穿上了警服，站在了执勤岗位上。蓝溪记得，那时他们在一起起，张涛就说要当警察 —— 那时候他总在课间趴在桌上，在草稿纸背面画警徽，说 “要保护像蓝溪这样需要帮助的人”。
“哇，张涛，太棒了！” 蓝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你为这个目标准备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迈出最关键的一步了。”
张涛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哈哈，其实考试前还紧张得失眠呢，多亏了你去年给我寄的韩国安神茶，考前喝了一杯，脑子都清醒多了。对了，今天我还第一次正式出现场了，可有意思了，不过也真真切切感受到，警察这工作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轻松。”
“第一次出现场？快跟我说说，都遇到什么事了？” 蓝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自己也能透过屏幕，看到现场的场景。
张涛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今天下午三点多，局里接到报警，说是和平小区 3 号楼的两户邻居吵起来了，差点动手。我跟带我的王师傅赶紧开车过去，还没进单元楼，就听见楼上吵得震天响 —— 一个阿姨扯着嗓子喊‘你家水都滴我家阳台半个月了，说了多少次都不改’，还有个叔叔的声音‘我家洗衣机坏了，我也没办法，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
他模仿着邻居的语气，皱着眉头，把阿姨的泼辣和叔叔的委屈演得惟妙惟肖。蓝溪忍不住笑了出来，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
“我们赶紧跑上楼，推开门一看，好家伙，客厅里一片狼藉 —— 塑料盆、晾衣架扔了一地，一个穿花衬衫的叔叔正指着对面穿围裙的阿姨，脸涨得通红，阿姨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还在念叨‘我家晒的被子都湿了，孙子明天要盖，你说怎么办’。” 张涛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一开始我还觉得，不就是阳台滴水吗，多大点事儿？结果听他们一说才知道，楼上叔叔的洗衣机排水管坏了，水天天滴到楼下阿姨家的阳台，阿姨提醒了好几次，叔叔都没当回事，昨天阿姨晒的被子全湿了，孙子晚上睡觉冻感冒了，阿姨才忍不住找上去吵架。”
“那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呀？” 蓝溪皱起眉头，担心地问道 —— 她知道张涛性子急，怕他处理不好这种邻里间的矛盾。
“别提了，一开始可棘手了！” 张涛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刚想开口劝，楼上叔叔就说‘你们警察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家里漏水？’，气得我差点跟他吵起来。还是王师傅有经验，他先把两人拉开，给阿姨递了张纸巾，跟叔叔说‘大哥，你先冷静下，咱们先看看漏水的地方，说不定修起来很简单’。”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细节，眼神也变得认真：“王师傅带着我和楼上叔叔去阳台看了，发现就是排水管接口松了，用胶带缠几圈就能好。然后王师傅又拉着阿姨说‘大姐，您看，叔叔也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就是忙忘了，咱们先让他把管子修好，再把您的被子拿到楼下干洗店洗了，您看行不？’。”
“后来呢？他们同意了吗？” 蓝溪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杯的边缘。
“同意了！” 张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楼上叔叔看到排水管真的能修好，也不好意思了，主动跟阿姨道歉，还说要赔干洗费。阿姨见他态度好，也消气了，说‘其实我也不是想吵架，就是担心孙子’。最后两人还握了手，阿姨还邀请我们留下来喝杯水呢！”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给蓝溪看：“王师傅教我，处理邻里纠纷，不能只讲规矩，得讲人情。你看，我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了，还写了‘耐心比道理重要’—— 以后我就能少走弯路了。”
蓝溪看着屏幕里那个认真记笔记的张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高中时，张涛也是这样 —— 每次考完试，都会把错题记在笔记本上，还会在旁边写 “蓝溪，这个知识点你也要注意”。那时候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背书，一起在操场跑步，一起幻想未来 —— 张涛说要当警察，蓝溪说要做护肤品研发，让更多人拥有健康的皮肤。
“张涛，你真的长大了。” 蓝溪轻声说，眼神里满是赞许，“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借你吉言！” 张涛笑着说，可很快就注意到蓝溪的不对劲 ——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也不像刚才那么亮了，手指紧紧攥着陶瓷杯，指节微微泛白。
“蓝溪，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涛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身体也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关切，“是不是‘琉璃’那边出什么问题了？还是…… 你又做噩梦了？”
他一直都知道蓝溪失忆的事，也知道她偶尔会做奇怪的梦。在蓝溪刚到韩国、语言不通最艰难的时候，是张涛每天晚上跟她视频，教她韩语单词，听她倾诉委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蓝溪看似坚强的外表下，藏着多少不安。
蓝溪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杯身上的渔船图案，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琉璃’这边…… 一切都好。上周董事会还通过了我的晋升提案，下个月我就要正式担任副总裁了，负责欧洲市场的拓展。薪资也涨了，还配了新的办公室……”
“那你怎么不高兴？” 张涛打断她，语气坚定，“蓝溪，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骗不了我。你眼睛里的不安，我看得出来。”
蓝溪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张涛，我最近总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一条浑浊的江水，有一排排黛瓦白墙的老房子，还有几个男人女人的耻笑声…… 那些画面特别真实，我甚至能闻到江水的腥味，能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感觉。可我就是想不起来，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琉璃’给了我很好的机会，很好的待遇。所有人都说我幸运，说我前途无量。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东西。我甚至有时候会想，我现在拥有的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还是…… 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别人期待的‘蓝溪’？”
屏幕那头的张涛沉默了，他看着蓝溪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蓝溪刚到韩国时，第一次跟他视频哭着说 “我想家”；想起她第一次在学术会议上获奖，兴奋地跟他视频，说 “张涛，我做到了”；想起她去年跟他说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语气里满是迷茫。
“蓝溪，你别着急，也别逼自己。” 张涛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像小时候在操场安慰哭鼻子的她一样，“那些梦，或许不是无意义的。它们可能是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一些你忘记的事。如果你觉得探寻过去对你很重要，那就去做。如果你觉得留在‘琉璃’能让你安心，那就留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可是…… 我害怕。” 蓝溪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害怕我探寻过去，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害怕我找到的真相，会让我无法接受。我更害怕…… 我再也找不回真正的自己。”
“蓝溪，你不是一个人。” 张涛坚定地说，“如果你决定回国探寻过去，我可以帮你查资料，帮你联系以前的人。如果你决定留在韩国，我也会一直支持你，听你倾诉，陪你面对那些噩梦。我们是朋友，是家人，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
蓝溪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张涛，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满满的信任和支持。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些困扰她许久的不安，好像减轻了很多。她想起以前，每次她遇到困难，张涛都会这样 —— 不慌不忙，却总能给她最坚定的力量。
“张涛，谢谢你。” 蓝溪轻声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有你在，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跟我还客气什么。” 张涛笑了笑，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湿润，“对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在警局看到一个老警察，他跟我说‘当警察，最重要的不是破案有多快，而是有没有良心’。我觉得这句话也适合你 ——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就不会错。”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张涛实习时遇到的趣事，到蓝溪在 “琉璃” 的工作日常，到对未来的憧憬。张涛跟她讲王师傅教他的侦查技巧，蓝溪跟他讲研发部的同事们有多可爱；张涛说等她回国，要带她去吃他们都喜欢的麻辣烫，蓝溪说要带他去首尔的明洞，吃最正宗的部队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首尔的灯光也渐渐变得稀疏。蓝溪看了看时间，已经 00:15 了，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轻声说：“张涛，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起实习，赶紧休息吧。”
张涛也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却有些不舍：“那你也早点休息，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 你胃不好，我给你寄的胃药，你要记得吃。”
“我知道了，你也是。” 蓝溪笑着说，“路上注意安全，遇到危险的事，别逞强。”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张涛说，“记得，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给我打电话。”
“好。”
挂断视频后，蓝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电脑屏幕上的自动画面，久久没有说话。张涛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初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晚风带着汉江的水汽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远处的乐天塔依旧亮着灯，像一颗巨大的星星，照亮了首尔的夜空。蓝溪看着眼前的繁华夜景，心里突然变得平静起来。
她想起 “琉璃” 的同事们 —— 金美善虽然严厉，却总在她加班时给她带咖啡；朴志勋虽然调皮，却总在她遇到技术难题时帮忙查资料；李在贤 CEO 虽然严肃，却总在她迷茫时给她鼓励。她也想起自己的梦想 —— 研发出安全、有效的护肤品，让更多人拥有健康的皮肤。
“或许，我不需要急着做决定。” 蓝溪轻声对自己说，“我可以一边在‘琉璃’工作，一边探寻过去。我可以慢慢找回自己，也可以慢慢实现梦想。”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欧洲市场的拓展方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每一个字都写得坚定而有力。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她不再害怕 ——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遇到什么事，张涛都会在她身边，支持她，鼓励她。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给方案纸镀上了一层银纱。蓝溪看着纸上的文字，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她知道，这场越洋的牵绊，不仅是她和张涛之间的友谊，更是她前行的力量。无论未来她选择哪条路，她都会带着这份力量，勇敢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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