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的时间，在黄淮的感知里被拉成了漫长得没有尽头的世纪。通风口传来的京剧唱腔还在耳边盘旋，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刮得他耳膜生疼。他僵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震颤，从胸腔传到指尖，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走廊里的风还在吹，带着灰尘的味道，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哗啦” 一声贴在他的脚踝上，吓得他猛地往后缩了一步，脚腕撞到墙角的踢脚线，传来一阵钝痛。
终于，京剧唱腔像被掐断的电线般突然消失，周围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黄淮悄悄回头，身后的走廊被浓稠的黑暗填满，连那三盏壁灯的光晕都缩成了微弱的光点，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他不敢再停留，撒腿就往办公室跑，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噔噔噔” 地响，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声，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催命符，跟在他身后追着跑。
跑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几乎是撞开了门，踉跄着冲进去，反手就去拉门把手。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恐怖气息又漫了过来，像冰冷的潮水裹住他的脚踝 ——“非是我性倔强不肯从命，思前情想往事我伤透了心……” 京剧唱腔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走廊拐角，声音穿透门板，直直地刺进他的耳膜，又顺着脊椎爬上去，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颈的皮肤一阵发麻。
黄淮猛地用力关上办公室门，“砰” 的一声巨响在房间里回荡。他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技术文献的文字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他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得像被揉成一团的毛线，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门板上滑下来，坐到地上，冰冷的瓷砖让他打了个寒颤。没过几秒，又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 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保温杯，杯壁已经凉了，蔡娟印的小熊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走到文件柜前，手指划过那些专利证书，“尤里卡金奖” 的烫金字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他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脚步慌乱，眼神游离，像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每一步都踩在恐惧的边缘。
“哒、哒、哒、哒”—— 女人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比之前更响，更沉重，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黄淮的脚步顿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僵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办公室门外。
他的心脏 “咚咚” 地跳，像要冲破胸膛，腿脚发软，站在原地摇摇晃晃，像踩在棉花上。可心底里还有一丝不甘 —— 他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更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倒霉，被所谓的 “鬼魂” 缠上。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驱散恐惧，“别怕，可能是哪个同事回来拿东西，故意恶作剧……”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行政部明明说过，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值班。
黄淮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手指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三个数，猛地拉开了门 ——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壁灯在走廊里投下模糊的光。可就在他的脚边，一条洁白的真丝腰带横在地上，腰带的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中间用红线绣着两个字：陈娟。
黄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碰了碰那条腰带，真丝的触感细腻光滑，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陈娟……”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突然捅进他的记忆里 —— 初中时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说话声音细若蚊蚋。他想起黄玲他们把陈娟的作业本扔进厕所，想起自己被怂恿着抢走陈娟的铅笔盒，想起陈娟红着眼眶问 “为什么” 时，他却跟着其他人一起笑…… 最后，是新闻里说 “某中学女生跳河自尽”，照片上的女孩，正是陈娟。
“陈娟…… 你是回来报仇的吗？” 黄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冷汗滑过脸颊。他攥着那条腰带，指节用力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灯突然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滋滋” 的电流声从灯管里传出来，灯光下的影子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办公室里的灯也跟着闪烁起来，电脑屏幕忽亮忽暗，文档里的文字变成了乱码，像极了蔡娟说的家里电话上的符号。
“哒、哒、哒”—— 高跟鞋声再次响起，从走廊拐角传过来，伴随着那哀婉的京剧唱腔：“非是我性倔强不肯从命，思前情想往事我伤透了心……” 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黄淮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心里的恐惧和愧疚搅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缓缓地走出办公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感觉要摔倒。
京剧唱腔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往前走。走廊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衣角翻飞，壁灯的光晕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追着他跑。走到拐角处时，唱腔突然停了，只剩下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
黄淮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他能感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身后。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像河边的风。
然后，一双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 黄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刺得他耳朵生疼。他拼命地挣扎，想要甩开那双冰冷的手，可那双手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抓着他，让他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身体越来越僵硬，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要被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谁啊？是陈娟吗？你是人是鬼？” 黄淮豁出去了，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攥着那条真丝腰带，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走廊里没有回应，只有他的回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飘荡。
突然，他看到走廊中部的安全通道门动了一下，门轴发出 “吱呀” 的响声，一道黑影从门缝里闪了过去。黄淮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陈娟？”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祈求。
没有回应。
黄淮 “咕咚” 一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瓷砖上，传来一阵剧痛，可他却感觉不到疼。“陈娟，对不起…… 我错了，我不该欺负你，是黄玲他们拉着我，我没办法…… 你放过我吧，我还有老婆孩子，蔡娟还怀着孕，我不能死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安全通道里传来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用京剧花旦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你 - 随 - 我 - 来 -”
那声音带着诡异的回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召唤。黄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朝着安全通道走去，脚步踉跄，像被操控的木偶。他拉开安全通道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通道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顶楼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
他看到一个穿白色戏服的身影，飘在台阶上方，戏服的水袖在风里轻轻晃动。那身影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顶楼走去，脚步轻盈得像没有重量，一晃就闪进了通向楼顶的大铁门。
黄淮紧跟上去，手指碰到铁门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皎洁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黄淮抱着肩膀，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让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他的牙齿在打颤，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他环顾四周，楼顶空荡荡的，除了几个通风口和太阳能板，什么都没有。那个穿白色戏服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黄淮的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又想起了陈娟的事，才会做这种噩梦。
他走到楼顶的女儿墙边上，手指碰到墙壁时，发现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一块砖松动了，摇摇欲坠。“这物业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么大的安全隐患都不修，要是有人不小心掉下去……” 他心里想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完整的砖头，在缺口处比划着，想看看能不能暂时堵上。
就在这时，“哒、哒、哒”—— 高跟鞋声再次响起，从他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黄淮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砖头攥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念头：“就算是鬼，我也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他能感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冰冷的气息从身后漫过来，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 那是陈娟生前最喜欢的茉莉花香味。
一阵清风袭来，黄淮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扫过他的后脖梗子，柔软、冰凉，像女人的长发。他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呼吸瞬间停滞。“死就死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陈娟！” 他猛地转过身 ——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白色戏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长发垂到胸前，遮住了整张脸。月光洒在她身上，戏服的白色泛着诡异的光，风吹动她的头发，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却看不到五官。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啊 ——！” 黄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手里的砖头 “咚” 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女儿墙的缺口处。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另一只手本能地把那条真丝腰带贴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力量。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 “女人” 突然朝着他扑了过来，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黄淮想躲，却根本来不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女儿墙的缺口，那块松动的砖头 “哗啦” 一声掉了下去。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楼外倒去 ——
下坠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黄淮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初中时陈娟红着眼眶的脸，蔡娟笑着说 “有宝宝了” 的样子，母亲炖乌鸡汤时的背影，领奖台上评委赞许的目光…… 最后，是陈娟跳河时，水面泛起的涟漪，和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无尽的绝望。
“对不起…… 陈娟……” 他在心里默念着，眼泪从眼角滑落。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团光晕。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空中飘荡，最后朝着无尽的黑暗坠去。那凄厉的京剧唱腔和女人高跟鞋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成为了他永恒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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