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的手指动了动。
炭条还悬在《流放录》上方。
墨迹未干的小圈静静躺在纸面。
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云子恒喊过我?”
话是问的,可没人能答。
风从窗缝钻进来。
灯焰晃了一下。
影子在墙上抖了一瞬。
云倾凰没看灯。
她盯着那圈墨点。
像盯着一个活物。
“六岁那年。”
“他拿刀扎我肩膀。”
“刀尖卡在骨头缝里,拔出来带血。”
她的左手慢慢抬起来。
摸向右肩后侧。
布料下有一道旧伤。
凹进去的肉从没长平。
“我还记得他说的话。”
“‘姐姐活得太久了’。”
“笑着讲的,眼里有光。”
她收回手。
指尖蹭过短刀柄。
皮鞘冷,像铁。
“现在他喊‘救我’。”
“雪地里咳着血喊。”
“梦里的声音,连狱卒都听见了。”
她顿住。
喉头滑了一下。
“那时我不该活下来。”
“母亲要我死,父亲不救。”
“连弟弟都觉得我多余。”
她低头。
炭条尖轻轻碰了下纸。
没留下痕迹。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
“从泥里爬出来。”
“一寸一寸往前挪。”
她忽然冷笑。
不是笑谁。
是对自己说。
“现在轮到我决定他死活。”
“一笔划下去。”
“毒药也好,绳子也罢。”
“我能让他明天就闭眼。”
她右手收紧。
炭条咔一声裂开。
半截掉在案上。
“但他死了呢?”
“一了百了。”
“脏水泼尽,烂命丢掉。”
“反倒解脱了。”
她喘了口气。
不是累。
是胸口堵。
“他在苦役营吃什么?”
“糙米混砂。”
“饭碗打翻了跪着捡。”
“被人踩脸说‘贵公子不如狗’。”
她重复这些话。
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
“他穿什么?”
“破袍子,领口绣金线。”
“狱卒认得,拿来取乐。”
“叫他‘夜里哭坟的少爷’。”
她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肌肉跳。
“他走路要扶墙。”
“骨瘦如柴。”
“撑不过冬。”
“你说这是报应吗?”
她抬头。
看向空荡的屋子。
没人回答。
“我要是动手。”
“反而是帮他。”
“一刀下去,痛快。”
“比日日挨鞭子强。”
她左手按住《流放录》。
纸页微颤。
“可要是我不动手呢?”
“让他继续活着。”
“每天负石上山。”
“每夜冻僵醒转。”
她声音低下去。
“让他记着自己是谁。”
“许家嫡子。”
“云铮亲子。”
“柳氏心头肉。”
“如今成了谁都能踹一脚的废物。”
她闭眼。
再睁时,目光落在地图的小圈上。
“生不如死。”
“才是最狠的罚。”
“我不想给他痛快。”
“我要他知道。”
“什么叫求生不得。”
“什么叫求死不能。”
她松开手。
炭条残段滚到桌角。
“那一声‘姐姐救我’。”
“是真的怕。”
“不是悔。”
“是最后一点本能。”
她站起身。
只动了一下。
又坐下。
“我若现在杀他。”
“我和他们有什么两样?”
“母亲不要我。”
“父亲弃我。”
“他刺我。”
“都是觉得我该死。”
她摇头。
“我不做那个下手的人。”
“我要他活着。”
“一天天烂下去。”
“看着自己变成鬼。”
她伸手。
把《流放录》合上。
动作轻。
像盖棺。
“命运比我更狠。”
“不用我动手。”
“它自会收拾他。”
“一日三餐苦。”
“一夜五更寒。”
“连梦里都被踩在脚下。”
她手指抚过封面。
三个字已经干透。
“我不斩草。”
“也不除根。”
“我就看着。”
“看他怎么熬。”
“看他还能撑几天。”
她抬头。
窗外天色微亮。
鸡又叫了一声。
“周石头该换岗了。”
“巡哨走第三段墙。”
“西岭方向加两人。”
她没叫人。
只是心里过一遍。
“黑羽鹰还没归巢。”
“北岭布防要再查。”
“商队逾期未至。”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没推窗。
“云子恒还活着。”
“但活得不像人。”
“这就够了。”
她转身。
回到案前。
坐下。
手搭在短刀上。
没拔。
也没收。
“我可以下令。”
“现在就能让他断气。”
“但我偏不。”
她盯着地图。
小圈还在那儿。
墨点很小。
却像钉进了地底。
“你梦见我救你。”
“可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是来看你死不了的。”
她呼吸平稳。
眼神静得像死水。
“你喊姐姐的时候。”
“知不知道她早就不信你了?”
“不信亲情。”
“不信血脉。”
“不信眼泪。”
她拿起新炭条。
没写名字。
没画叉。
只是在圈外,画了个更大的圈。
“围住你。”
“困住你。”
“让你在里面一点点烂。”
她放下炭条。
双手交叠。
放在案上。
“我不杀你。”
“是你自己活不成。”
“这不算我动手。”
“是你要不到命。”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周石头带队回来。
节奏稳。
无异状。
她没出声。
也没迎。
“让我死的人很多。”
“可我没死。”
“现在轮到我看别人熬。”
她闭眼。
再睁。
“云子恒。”
“你好好活着。”
“活到最后一刻。”
“别想闭眼。”
她低头。
《流放录》静静躺着。
像一块墓碑。
外面天光渐明。
第一缕照在屋檐。
没进窗。
云倾凰坐着。
手握炭条。
面前摊开地图。
目光停在那个小圈上。
她没动。
一句话没说。
一根手指都没抬。
炭尖悬在纸上。
映着半边冷脸。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