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渊的手从钥匙上移开。
指尖划过桌面，碰到了那枚“北七”铜牌。
铁色冷光映进他眼里，没有波动。
他站直了身子。
袍角扫过门槛时停了一瞬。
窗外乌鸦飞走，爪下纸片飘落屋檐外。
他没回头。
走进偏殿时脚步沉稳。
案上摊着未批的折子，他看也没看。
只抬手敲了三下桌沿。
门外有动静，但人没进来。
“传话。”
夜宸渊开口，声音压得低。
“东厂旧档即刻调出。”
“云铮历年奏报、收支明细全部提录。”
“边军粮饷、战功申报，一页不许漏。”
外面静了两息。
风穿廊而过，吹动窗纸。
“是查威国公？”
一个声音在门外问。
“不是查。”
夜宸渊打断。
“是彻查。”
“凡涉北境七城者，尽数归档。”
“我不管谁保他，也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我要看到每笔银子的去向。”
“每一道军令的签押。”
“现在就开始。”
门外再无多言。
马蹄声很快响起，由近及远。
夜宸渊走到窗前。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玉印。
拇指摩挲印钮，力道渐重。
他望着亲卫骑马冲出府门的方向，目光未动。
那边厢，屏风后。
云倾凰坐在榻上。
薄氅搭肩，手心握着一块断剑残片。
边缘锋利，割得掌心发麻。
她听见马蹄声。
四蹄急促，一路向东。
是宁王府的暗令马。
她认得这个节奏。
侍女掀帘欲进。
脚步刚迈就停住。
“外头……”
“不必说。”
云倾凰抬手。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若真做，自会让我看见。”
侍女退下。
帘子落下，隔开内外。
云倾凰闭眼。
残片贴在胸口，凉意渗进皮肉。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
“我不想让她再死一次。”
手指猛地收紧。
血顺着掌纹流下来，滴在膝头布面上，晕成一点暗红。
那边，夜宸渊仍立于窗前。
玉印被他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开口。
“她不信我。”
“可我不需要她信。”
“我只需要她看到。”
没人回应。
只有风吹檐铃，响了一下。
“命令下了。”
“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
“她要的账，我会一笔笔翻出来。”
“她要的人头，我也不会少砍一个。”
他低头看手。
玉印上刻着龙首，双目浑圆。
像在盯着他。
“我不是为了让她回头。”
“我是怕她走得太快。”
“快到连收网都来不及。”
外面天光渐亮。
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云倾凰睁开了眼。
血还在流。
她没擦。
只是把残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浅痕。
那是前世北境大营的火印。
她记得那一夜。
火光烧了三天三夜。
名单上的人笑着喝酒，庆功宴摆在尸堆旁。
现在，轮到他们了。
夜宸渊转身离开窗边。
走向书案。
拿起朱笔，在空白折子上写下三个字：
“准，查。”
墨迹未干。
他搁下笔。
又取出一枚密令铜符，压在折子上。
这道令一旦送出，便是动了朝中筋骨。
谁都拦不住。
他盯着铜符看了很久。
终于抬手，将它推入木匣。
封印，加锁。
“等消息回来。”
“我要她亲眼看着第一份供词呈上来。”
那边，屏风后的呼吸平稳下来。
云倾凰靠在榻背上，似睡非睡。
血已经凝了。
残片仍握在手里，没松。
她不知道他下了令。
但她知道，风变了。
昨夜还是死水一潭。
今晨已有暗流涌动。
她不需要问是谁动的手。
能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只有一个夜宸渊。
可这依旧不够。
一道命令，不能抵十年血债。
她要的是证据落地。
人跪在堂前。
嘴亲口认罪。
其他的，都是虚的。
夜宸渊坐回案前。
手指轻叩桌面。
三长两短。
是他和亲卫之间的联络暗号。
没人来应。
但他知道，该走的人都已出发。
“你说交易。”
“好。”
“我给你交易。”
“你要毁云家。”
“我现在就开始。”
他抬头看向内院方向。
视线穿过墙垣、屋脊、飞檐。
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
“你不要情分。”
“我也不再给。”
“但我做的事，你会一件件看见。”
外面传来更鼓声。
辰时三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倾凰忽然坐直。
她听见远处一声锣响。
是刑部开衙的信号。
她缓缓松开手。
残片掉在膝上，发出轻响。
“来了。”
“第一步。”
她没笑。
也没有起身查看。
只是重新披紧薄氅，闭上了眼。
夜宸渊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刺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下眼。
“去准备。”
“等第一份卷宗送到，立刻通报。”
“不论昼夜。”
亲卫领命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站在原地。
手中还残留着玉印的凉意。
“你说各走各路。”
“行。”
“我走我的帝王道。”
“你走你的复仇路。”
“但我们走的这条路。”
“注定要撞在一起。”
云倾凰在屏风后喃喃了一句。
没人听见。
她说：“试试看。”
夜宸渊望着皇城方向。
那里，太极殿的轮廓隐约可见。
“你不想回头。”
“可我要你不得不看。”
风起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一只乌鸦掠过屋脊。
落在高处，歪头看着下方。
它爪子里，捏着一张新纸条。
墨迹未干，写着一个名字。
看不清全貌。
云倾凰睁开眼。
目光投向窗外。
夜宸渊抬起手。
接住一片落下的枯叶。
两人同时开口。
云倾凰说：“还不够。”
夜宸渊说：“这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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