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睁开眼时，天光刚透进窗纸。
她坐起身，指尖触到枕边匕首的冷柄。
昨夜烧尽的信灰还留在烛台里，黑痕未扫。
她下床，脚步轻得像踩在旧梦上。
外头传来扫地声。
是西厢方向。
她披衣出门，沿着回廊走，鞋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霜粒。
风从拐角吹来，带着一丝焦香。
云倾凰停步。
前面是苏挽月住的院门。
门虚掩着，帘子没挂严，露出半截裙角。
那裙角在抖。
屋里传出压低的嗓音。
“你再去一趟宫门口。”
“小姐，小顺子今早又躲了。”
“我不管他躲不躲！我要知道太子有没有出东宫！”
云倾凰站在回廊尽头，不动。
屋内脚步急促，来回走了七八趟。
然后是摔茶杯的声音。
“连个太监都使不动了吗？”
“小姐息怒……府里人说，东宫昨夜被封了门。”
“谁说的？谁准他们乱传的？”
“是……是厨房那边的人嚼舌根。”
帘子猛地掀开。
苏挽月走出来，发髻歪斜，袖口揉皱。
她站在檐下，望着院门，嘴唇动了几下。
没人应她。
她转身回屋，踢翻了脚边的水盆。
水泼在地上，映出她扭曲的脸。
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往脸上抹。
“我不信……我不信他会不要我。”
“我是他未婚妻……我是将来要当太子妃的人。”
“许靖央算什么？她连名字都不配用！”
云倾凰看着她的背影。
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又像是喘不过气。
她没出声，只将手收回袖中。
屋里又响起说话声。
“小姐，宁王昨夜带人闯东宫的事，满城都在讲。”
“闭嘴！”苏挽月尖叫，“不准提那个姓夜的！”
“可有人说……说太子这次失势，是因为云倾凰作证。”
“她凭什么作证？她有什么证据？”
“听说井底挖出了铁笼……还有骨头。”
“胡说！那是野狗啃的！”
“可宫医验出水里有蚀骨露……那是军中禁药。”
苏挽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云倾凰已不在原地。
她只看见一道影子掠过墙头，快得像错觉。
她扑到窗前，半个身子探出去。
“谁在那里？”
没人答。
只有风吹动枯枝，打在窗棂上。
她缩回来，抱紧双臂。
手指掐进胳膊肉里。
“她不会动我的……她不敢动我……我是太子定下的人。”
“只要太子一日还在，我就还是未来的储妃。”
“只要他还肯见我一面……只要他还肯写个字……”
她翻出妆匣底层的一封信。
火漆印完好，但纸角泛黄。
这是三个月前太子亲手交给她的婚帖副本。
她贴在胸口，闭上眼。
“我会等你出来。”
“我谁也不靠，就靠你。”
“等你登基那天，我要让许靖央跪在我脚下，叫我一声姐姐。”
门外忽有脚步声。
她猛地睁眼。
“是谁？”
“是我，绿芜。”
“什么事？”
“府外来了个送菜的，说是您点的莲心羹。”
苏挽月一愣。
“我没点过。”
“可他说，是您让他每日这时候送来。”
她冲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粗布男子，挑着担子。
他低头递上食盒，一句话不说。
她接过，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羹。
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太子已三日未发一令。”
她手一松，食盒掉在地上。
汤汁溅上裙摆，像血。
“谁让你送这个的？”
男子不答，转身就走。
她追出去，却被门槛绊倒。
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说不出话。
云倾凰站在主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西厢的门还开着，苏挽月趴在地上，头发散乱。
她没走近，也没叫人扶。
她转身迈步。
正院的大门敞开着。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去，不是被赶出来。
“云倾凰。”她对自己说。
“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屋檐上一只麻雀飞起。
惊落几片积雪。
雪落在她肩头，没化。
她抬手拂去。
指腹擦过布料，留下一道浅痕。
这痕迹很快被风吹干。
主院书房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不出光。
但她知道，有人在里面翻东西。
她不急。
她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
是昨夜夜宸渊留下的。
上面刻着一个“夜”字。
她摩挲片刻，收入怀中。
然后走向东屋。
那是她今早要住进去的地方。
西厢里，苏挽月终于爬起来。
她锁上门，把那张纸条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坐在镜前，开始梳头。
手抖得厉害。
梳齿卡在发结里，拔不出来。
她用力一扯，头发断了几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
眼底乌青，嘴唇干裂。
“我不是废人。”
“我没有输。”
“只要我还在这府里一天，我就还是许家的养女。”
她涂上胭脂。
抹得太多，成了血色。
她看着镜中的脸，笑了笑。
笑得很僵。
“明天……明天我一定要见到他。”
“哪怕翻墙，我也要进宫。”
“他不会不见我……不会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灯。
她没去点。
就那么站着。
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云倾凰已在东屋坐下。
桌上摆着一套新茶具。
是柳氏派人送来的。
她没碰。
她只问了一句。
“谁让她送的？”
下人低头。
“是西厢传的话。”
云倾凰点头。
“知道了。”
然后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不烫，也不凉。
就像这座府里的风向。
刚刚变了，还没人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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