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步过石桥西侧第三块青砖时，左脚微滞半寸。
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被鞋底碾过，草叶折而未断。
她未抬头，只将左手自右腕缓缓移开，指尖在袖口内轻轻摩挲。
指腹擦过粗麻布纹，触感干涩。
这动作是她前世在军中整理战报时惯用的——指尖一动，脑中便自动归类、比对、剔除冗余。
上一章茶肆里三位元老的影子在她眼前重叠浮现。
第一位捻须不语，袖口内衬冰裂纹暗纹细密如蛛网。
第二位剥松子，腰间玉佩底托泛着钧窑天青釉色，沉厚幽微。
第三位整袖离席，荷包一角露出半片青白瓷片，边缘微卷，似曾入土又复出。
“前朝瓷器”四字在她舌根轻叩一下，不响，却震得耳膜微颤。
她继续前行，步速未变，裙裾扫过街面浮尘。
药铺门前老妪仍拄拐而立，布包里陈皮气味淡了。
云倾凰目光掠过柜上那只蒙尘青釉小罐。
罐身冰裂细密，釉色沉厚，口沿一道浅磕痕，深褐如旧血凝痂。
她未停步，未问价，只记下掌柜袖口补丁针脚——斜向三道，与第二位元老衣袖纹路一致。
街北侧旧货摊前，铜镜反光刺眼。
摊主正用软布擦镜面，动作慢而匀。
见她走近，只抬眼一瞥，又低头继续擦拭。
云倾凰蹲身，左手按地，右膝微屈。
指尖拂过三只落灰瓷盏，灰层厚薄不一。
第一只胎厚，叩声闷；第二只釉薄，叩声清；第三只口沿微磕，叩声短促如断弦。
她停在一只影青碗上。
碗底无款，胎骨匀薄，积釉处泛鸭蛋青光，光晕柔而不散。
她取出一文钱，推至摊主手边。
铜钱边缘磨损，映着西斜日光，亮得扎眼。
“这碗，我看着像建隆年间的。”
摊主擦镜的手一顿。
布巾停在镜心，未移，也未抬眼。
他只将碗推回她面前，盖上一方素布。
布面粗粝，沾着几点灰，角上绣着褪色“云”字，线头微绽。
云倾凰起身，布包入手微沉，约莫三两重。
她未拆，未看，只将布包拢入左袖，袖口垂落，遮住大半。
她向北而行，步履如常。
宁王府西角门巷口在前方百步。
檐角风铃忽响一声，极轻，如竹枝折断。
她脚步自然放缓半拍，未抬头，也未侧目。
前世伏击敌探时，她在此处听过七次同样声响——每次风铃响，必有人踏瓦而过。
巷口槐树影斜铺地上，青砖被切成明暗两半。
夜宸渊负手而立，玄色常服无纹，腰间一枚素面玉珏，温润无光。
他未着王服，亦无随从，仿佛真为闲步偶遇。
云倾凰垂眸敛睫，行至距他两步处略一颔首。
未停步，未开口，只将右手垂于身侧，五指微屈，似仍握着什么。
夜宸渊侧身让路，袍袖微扬。
日光被挡去大半，巷口霎时暗了一寸。
就在错肩刹那，他声音极低，如风过竹隙：“那位元老对古玩颇为喜爱，尤其是前朝的瓷器。”
话毕，他已抬步前行，背影沉静，未回头。
云倾凰脚步未滞，却在槐树影里多停了半息。
袖中布包微沉，影青碗轻轻一磕，声如叩钟。
她听见自己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是旧伤牵扯所致。
这痛感清晰，不掩思绪，反助清醒。
她转身，面朝宗祠方向。
朱雀坊东街北段人声渐稀，石板缝里钻出的草茎在夕照下泛黄。
她左手垂落，五指微屈，右腕空着，未按。
布包在袖中贴着小臂，微凉。
宗祠在城西，距此约三刻脚程。
她需在酉时末前抵达，留半刻喘息。
明日清晨议事，她须带此碗入堂。
碗底无款，但胎骨、釉色、叩声皆可验。
若元老真识货，必能认出建隆年间影青窑火候之特——积釉处鸭蛋青光，非后世仿品所能及。
她抬步前行，步幅未变。
经过一家关门歇业的铁匠铺，门缝漏出半截烧红铁钳，钳尖暗红，余温未散。
她未驻足，未侧目，只将左手悄然按上右腕，力道极轻。
不是压伤，只是确认位置。
前方十字路口，三个挑担汉子并排而立。
竹筐里荠菜青翠，叶上露珠已干。
云倾凰从他们身侧穿过，未避让，也未停步。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扁担绳结。
她未回望，只继续前行。
街心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闷响。
她侧身让路，袖口拂过车辕。
车帘微掀，露出半截靛蓝衣袖，袖口无纹，针脚细密。
她未回头，只将左手按上右腕，指节微白。
日影再斜一分，照在她右颊上，那道极淡旧痕清晰可见。
她未抬手遮挡，也未皱眉，只将左手按上右腕，力道未减。
朱雀坊东街中段路面略宽，两侧屋檐低垂，光影交错。
她脚步未滞，神情沉静，袖中右手微屈，左腕轻按。
远处又一声鹤唳。
云倾凰抬眸，目光掠过飞檐，停驻于半空。
那是宁王府信鸽惯常盘旋的方位。
她未驻足，也未回头，只将左手按上右腕，仿佛在确认某道旧伤是否仍在。
她继续前行。
裙裾扫过石板缝里钻出的细草，草叶微折，未断。
街角药铺门前，老妪已收摊离去，只余一根空竹架斜倚墙边。
云倾凰经过时，目光扫过门楣上褪色匾额——“济世堂”。
匾角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木纹，纹路如水波。
她走过绸缎庄，门前灯笼未点，红绸垂落，静垂如血。
她未看，只继续前行。
前方巷口，两个少年蹲在地上斗蛐蛐。
一只青背蛐蛐振翅嘶鸣，另一只伏地不动。
云倾凰经过时，其中一名少年抬头，目光扫过她裙裾下摆，又迅速垂下。
她未停步，未侧目，只继续前行。
日头再沉一分，光影斜切在她右颊上，照见那道极淡旧痕。
她未抬手遮挡，也未皱眉，只将左手按上右腕，力道未减。
她行至宁王府西角门巷口外三步。
槐树影已覆至脚面，青砖地面明暗交界清晰如刀切。
她面朝宗祠方向，未转身，未回头。
袖中布包微沉，影青碗贴着小臂，凉意透衣。
她抬步欲行。
左脚刚离地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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