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拽着五脏六腑往上顶,耳畔是呼啸的风和灵犀公主那声淬毒般的尖叫,迅速被拉远。峭壁的枯枝刮过衣袖,留下火辣辣的疼。
姜妙心里却异样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演了整整一年温良恭俭让、走路不敢踩死蚂蚁的“未来国母”,憋得她快长出苔藓。
这下好了,终于不用对着那群明明想生吞了她、却还要强挤出姨母笑的妃嫔夫人们假笑,
也不用被皇后捏着下巴当花瓶似的调理规矩,
更不用忍受那三位皇子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请安,眼神黏腻得像沼泽地里的爬虫,盘算着她背后那顶虚妄的凤冠能给他们带来多少筹码。
还有那个被抢了“团宠”名头、视她如眼中钉的灵犀公主……呵。
就是这悬崖,未免太高了点。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包裹上来,巨大的冲击力砸得她头晕眼花,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了出去。咸涩的潭水猛灌进口鼻,死亡的阴影比这寒潭的水还要冷,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扑腾了几下,脚居然碰到了实地?
她咳着水,连滚带爬地往旁边干燥处挪,浑身湿透,冷得牙齿咯咯作响,头上的钗环早不知掉哪儿去了,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还没等她看清周围,一点寒芒刺破黑暗,冰凉的触感已精准地抵在她喉间。
杀意凝练如实质,激得她起了一层栗粒。
她僵硬地抬眼。
幽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的***在她面前,执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他周身的气息比这地宫更冷,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寒星的碎片,锐利得能割伤人。
他打量着她身上湿漉漉却依旧能看出昂贵材质的宫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点玩味的残忍。
“哟,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剑尖微抬,迫她仰起头,
“落在我手里,说说看,想怎么个死法?祭天的话,够不够分量?”
姜妙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公主?他把自己当成了灵犀公主?
电光石火间,她挤掉睫毛上碍事的水珠,声音还带着呛水后的沙哑和颤抖,语速却快得惊人:“等…等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公主!”
剑尖没有移开,反而贴得更紧,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他显然不信,眼神里的嘲弄加深,仿佛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猎物。
求生欲逼出了急智,她几乎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真的!我是那个…那个被你们死对头、大周钦天监算出来的皇后命!”
地宫里死寂一瞬。
只有远处水滴落入潭中的单调声响。
抵在喉间的剑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底骤然的波动快得抓不住,随即,那冰冷的嘲弄竟如潮水般褪去,一种更深、更难以捉摸的情绪漫上来。
他忽然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杀意凛然的冷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似的,
笑声低低的在地宫里荡开,却比之前的杀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皇后命?”他重复这三个字,尾音拖长,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手腕一翻,利剑归鞘,动作流畅得像从未出鞘过。
压力骤然消失,姜妙捂住喉咙,惊疑不定地喘气。
他却俯身靠近,冰冷的指尖粗粝地擦过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迎上他的审视。
他的目光像探针,一丝一毫地刮过她惨白的脸,像是在评估一件奇特货物的价值。
“姜妙?”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姜妙瞳孔一缩。他知道?
他眼底的兴趣浓得化不开,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意料之外猎物的兴奋。
“呵,”他又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湿冷的额头,“真是巧了。”
“我专杀皇后。”
他松开手,任她脱力地软倒在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瞬间惨白的脸。
“不过……”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每个字都砸得她心头发沉,
“一个活着的、‘命定’要拯救大周的皇后,好像比一个死了的公主……更有趣点?”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惊恐的眼睛,笑容扩大,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说,要是他们寄予厚望的救星,最后亲手凿穿了他们的龙船,会多有意思?”
姜妙手脚冰凉,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与野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刚出皇家虎穴,又入前朝狼窝。
而且这匹狼,好像病得不轻。
谢无妄的指尖还残留着她下颌冰凉的触感,他蹲在那里,像一头审视爪下猎物的雪豹,眼底翻涌着姜妙完全看不懂的暗潮。
“凿…凿穿龙船?”
姜妙的声音发颤,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吓的。这人的想法怎么比悬崖还陡峭?
“不然呢?”谢无妄挑眉,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留着你,难道真给周家那老皇帝或者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儿子当皇后?你肯,我还不肯呢。”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癫。
姜妙噎住。她确实不肯,但…凿穿龙船?
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我…我只是个七品县令的女儿,”
她试图把自己说得毫无用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字认得不多,女红也差,我…我可能帮不上您什么忙……”
“谁要你扛鼎绣花了?”谢无妄嗤笑一声,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幽暗里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你是‘皇后命’,这就够了。”
他着重咬了那三个字,满是讥讽,“这块招牌,好用得很。”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地宫深处:“跟上。还是你想留在这里陪这些前朝的枯骨睡觉?”
姜妙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
四周影影绰绰,似乎真有森森白骨隐在黑暗里。她立刻跌跌撞撞地跟上那道玄色背影,湿透的衣裙沉甸甸地裹在身上,每一步都又冷又难受。
“那个…恩公…公子…壮士?”她试探着称呼。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声音懒洋洋飘回来:“谢无妄。”
“谢…公子,”姜妙从善如流,“您…真要复国啊?”
这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
谢无妄侧过半边脸,下颌线利落得像刀锋,唇角似笑非笑:“怎么,不像?”
“像!特别像!”姜妙立刻表忠心,“您龙章凤姿,天日之表,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马屁先拍上,小命要紧。
谢无妄似乎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地宫比想象中更大,曲折回环,石壁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图腾,空气里弥漫着陈腐和潮湿的气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发出空旷的回响。
姜妙冷得受不了,小声吸了吸鼻子。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姜妙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
谢无妄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看也没看,反手扔到她头上。
宽大的衣袍还带着他微凉的体温,瞬间将冰冷的寒意隔开少许。
姜妙愣住,手忙脚乱地把罩在头上的袍子扯下来,抱在怀里。
布料是上好的云缎,触感微凉细滑,暗纹精致,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冷雪松混合着某种硝石的味道。
“别病死在我这儿。”他语气依旧不怎么好听,“麻烦。”
姜妙默默把袍子裹紧,小声道:“……谢谢。”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源。
是一个稍大的石室,壁上嵌着几颗发出幽光的珠子,算是照明。
角落里铺着干草,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册和一个水囊,像是个临时落脚点。
谢无妄走到石室中央,那里竟然摆着一副简陋的沙盘,山川河流依稀可辨,插着几面模糊的小旗。
他拿起一面黑色小旗,在指尖转了转。
“说说吧,”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宫里那几位‘真龙天子’,都是什么成色?”
姜妙心里一紧。来了,考核来了。答不好会不会立刻被“专杀皇后”?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陛下…英明神武……”
感觉到前方背影骤然散发的冷气,她立刻改口,
“就是…年纪大了,有点贪恋金丹美色…太子殿下仁厚……”
冷气加剧,“…就是仁厚得有点…优柔寡断…二皇子殿下骁勇……”
冷气几乎凝成实质,“…就是骁勇得…有点莽撞…三皇子殿下…聪慧…”
她实在编不下去了。
谢无妄转过身,眼神玩味:“哦?看来周家的江山,确实快到头了,尽出些废物。”
姜妙低头装鹌鹑。
“那你呢?”他忽然问。
姜妙茫然抬头:“我?”
“钦天监老头虽然废物,但看家本事应该还有几分。”
谢无妄踱步靠近,目光再次锁住她,“他们算出你是皇后命,你就没点特别的?比如…”他视线扫过她,带着审视,“特别能惹麻烦?或者…”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手腕。
姜妙吓了一跳,想抽回来,却动弹不得。
他的手指冰凉有力,扣着她的脉门。
“命格特别硬?”
他像是在感知什么,片刻后松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失望
或者说,疑惑?“也没什么特别。”
姜妙揉着发红的手腕,心里嘀咕:当然没特别,要不是我家那头蠢驴…
“不过无所谓。”
谢无妄很快把那点疑惑抛开,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不安的弧度,“我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
他走到沙盘边,手指点向其中一处: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复国大业最重要的一步棋。第一步…”
他话未说完,地宫某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谢无妄眼神骤变,瞬间闪到姜妙身边,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猛地拽到石室最阴影的角落,另一只手迅速拂灭了两颗最近的照明珠。
光线骤然暗淡大半。
“嘘。”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对的警告。
姜妙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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