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叠嶂,秽土生烟。
无名山坳,弃尸之地。腐臭与绝望是这里唯一的基调,嶙峋的骨殖与尚未完全糜烂的皮肉杂乱堆积,破败的麻布袋裹着不成形的残躯,间或有野狗绿油油的眼睛在阴影处闪烁,啃噬声窸窣不绝。
苏罘的意识,便是在这片污秽中艰难聚拢。
剧痛率先苏醒,如同万蚁钻心,啃噬着她每一寸肌理。视线模糊不清,勉强睁开,映入眼帘的是灰红交织的混沌——那是她自己几乎烂透的眼睑和额间淌下的浓血。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胸腔深处碎裂的骨茬。
她想动,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难于登天。
神识内视,丹田气海枯竭如旱地,经脉寸寸断裂,昔日澎湃奔流的灵力如今只余几丝微不可察的淡蓝气丝,顽石般沉寂,任凭如何催动,也难聚分毫。
呵。
她在心底嗤笑一声,牵动了脸上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抽搐。
曾几何时,她是清虚宗百年难遇的天才,水灵根澄澈剔透,一百二十载苦修直达结丹中期,距那元婴大道看似仅一步之遥。何等风光,何等傲然。
却不料,跨境关头,那九天雷劫竟成了为她量身打造的刑场!
电光焚天,本非冲她而来——却尽数被她身前那道身影引偏。那一刻,她看清了那人回眸的眼底,不是关切,是冰冷的算计。
原来所谓互助双修,实则是将她视为肉盾,所谓耗尽心血摆下的“乾天引灵大阵”,实则是为了抽干她的灵力。
雷霆碎丹,经脉尽毁之痛,不及他背叛带来的万分之一。
原以为可共览大道风景,竟错付至此。
渴。
喉间灼痛,灼烧着残存的神智与滔天恨意。
视线艰难偏移,不远处,一条极细的泥水溪流蜿蜒而过,混杂着尸腐的浊黄,在此刻的她眼中,却成了唯一的甘霖。
若是往常,心念微动,天生水灵根自能引清泉自入口,何至于此。
可如今……
那指尖萦绕的淡蓝灵气,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一瞬,便彻底散去。
彻骨的寒意终于取代了不甘。
她不再尝试。
罢了。
星辰。她涣散的瞳孔无力地对焦,透过弥漫谷中的淡淡秽气,望见了一片璀璨的夜空。星河低垂,碎银万点,静谧而浩瀚。
修行百余载,争分夺秒,汲汲营营,何曾有暇静看这一夜繁星?
原想着,飞升之后,与这星辰共舞寰宇,而今……却要化作这乱葬岗中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与虫豸腐肉为伍。
讽刺至极。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呛猛地袭来,带着破碎内脏碎片的黑血从喉头喷涌而出,倒灌入口鼻眼前。
视野彻底浸入一片粘稠的、腥甜的红。
意识如残烛,即将溺毙于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就在此时——
“噗通”一声闷响,近在咫尺!
一具温热的、甚至带着一丝微弱气息的躯体,重重摔落在她身侧的泥污里,溅起的腥臭泥点落在她脸上,带着诡异的、新鲜的暖意。
这…?!
苏罘几乎涣散的神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一刺。
十天了!在这尸骸堆积之地,她身旁坠落的,无不是僵硬冰凉的死物,或是早已腐烂发臭的残肢。这尚存一丝生息的女体,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微弱的心跳声,那残存的体温,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已然绝望的心底。
是巧合?还是……天不绝我?
一个疯狂而血腥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瞬间缠绕了她全部心神!
献舍!让这女子心甘情愿献舍!
这尚存一息、不知因何故被弃于此的女体,岂非是上天赐予她绝处逢生的唯一机缘?!
不!她不能死!
滔天的恨意与求生的欲望如同火山,轰然冲垮了濒死的麻木。谢知玄冰冷的眼神、雷劫加身的剧痛、修为尽废的屈辱……一幕幕灼烧着她的神魂。
她要活下去!
不惜任何代价!
她要重凝道基,再踏仙途!结丹、元婴、化神……直至将那些负她、欺她、叛她之人,一一踩于脚下,碾落尘泥!
怎可……怎可枯死于这污秽之地,与虫豸为伍,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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