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妩跟着队伍往里挪，步子轻得像踩在云絮上。
她微微垂着眼，兜帽阴影刚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小截莹白下巴尖儿。
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就像暗里飘的香，丝丝缕缕往旁人鼻子里钻。
引路的外门弟子李肃本是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抹细瘦灰影上瞟。
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这新来的仆役，走路怎么都没声的？
“净尘院分东西两厢，男左女右。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前必须把晨扫做完，规矩都写在册子上，不识字的互相问。”
李肃把几本薄册子分给领头的，语气不咸不淡，“三日后分派具体活计，这几天都安分点，别作死生事。”
说完他目光扫了圈众人，不知怎的，又落回颜妩身上，顿了两秒才移开。
小禾立马凑到颜妩耳边，压低声音兴奋道：“仙女姐姐，咱们住一块儿呗！我瞅西厢好多空铺呢！”
颜妩轻点下巴，指尖又把兜帽往下扯了扯。
方才飞舟上那道目光，到底是不是错觉？
后背上的凉意还没散，往后可得更谨慎才行。
西厢房是大通铺，摆了八张简易木床，这会儿只住了三四个人，见她们进来都抬眼瞧。
一个圆脸姑娘正坐床边缝衣裳，看见小禾眼睛一亮：“小禾！你也选上啦？”
“阿圆！”小禾欢喜地扑过去，俩姑娘立马叽叽喳喳聊开了。
颜妩安安静静选了最靠里、最不打眼的床，把刘管事发的粗布包袱放下。
里头就两套换洗衣、一块汗巾，再加一小罐劣质净尘膏。
“这位姐姐是？”阿圆好奇瞅着颜妩。
小禾刚要显摆，颜妩已轻轻摘了兜帽，抬脸朝阿圆微颔首：“我叫颜妩。”
屋里瞬间静了一瞬。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斜斜照进来，刚好笼在她脸上。
那张脸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艳得惊人。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生的嫣红，压根不用涂脂抹粉。
最绝的是那股气质，明明穿最粗陋的灰衣，偏像骨子里透着光，清艳又带着点脆弱，让人莫名心头发痒。
阿圆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床板上，张着嘴半天回神：“你、你真是来做杂役的？”
这模样，说她是仙宗嫡传弟子、隐世大族的千金，都没人会怀疑！
颜妩长睫微垂，声音软乎乎的：“家里遭了灾，就剩我一个，能进玄云宗已是天大的福气。”
话说得云淡风轻，那恰到好处的黯然，听得人心里一揪。
阿圆瞬间忘了惊艳，满是同情：“唉，这世道！来了就好，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另外两个没吭声的姑娘也凑过来，瘦高个叫春杏，年纪稍大的叫柳芽，几人互通姓名，也算熟络了。
柳芽心思细，多看了颜妩两眼，迟疑着叮嘱：“颜妹妹这相貌，在咱们这儿太扎眼，平日里可得多当心。”
颜妩感激看她一眼，点头应下：“晓得了，多谢柳芽姐姐提点。”
她怎会不知？美貌在这吃人的修真界，从来都是把双刃剑。
有实力有靠山，那是锦上添花；没权没势，就是灭顶之灾。
前世不懂栽了跟头，这一世，倒要看看是谁玩谁！
夜里，颜妩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身边几人的均匀呼吸，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地上铺了一层清辉。
她悄悄伸出手对着月光，五指纤细莹白，在月色里几乎透明。
手腕上玄铁镣铐磨的红痕还没消，像道刺眼的疤，提醒着她在地牢的屈辱血泪。
必须变强，一定要报仇雪恨！
她合上眼，脑海里却晃出白日飞舟上那抹月白身影。
那样的人物，定是玄云宗核心弟子，跟她如今的身份，差着十万八千里。
没关系。
颜妩嘴角极轻勾了勾，她最擅长的，就是把这天堑，一步步踩成坦途。
第二天清晨，卯时钟声刚响，净尘院就热闹起来。
颜妩换上统一的灰蓝宗服，头发用丝带松松束在脑后，脸上蒙了块半旧靛蓝布巾。
是昨天问柳芽要的，只说脸上起疹子怕吓人，柳芽不仅信了，还找了罐清凉草药膏给她。
小禾还嘀咕：“仙女姐姐就算蒙着脸，看着也好看！”
晨扫的活计是清整净尘院前的青石广场，面积不小，十几个新仆役各拿一把竹扫帚，散开来埋头干活。
颜妩分在广场东侧，挨着一株老槐树，扫得仔细动作却不慢，纤细身影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惹眼。
直到一声娇呼传来：“哎呀！”
颜妩抬头一看，一个穿粉裙、戴珠花的姑娘正捂着脚踝，眼泪汪汪坐地上。
身边散着好几本新书，封面写着《初级引气诀》《灵草辨识入门》，一看就是刚领功法的宗门弟子。
“我的书……好疼啊……”姑娘看着沾了灰的书页，又瞅着擦破皮的掌心，眼圈更红了。
附近扫地的仆役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这姑娘穿得光鲜亮丽，哪儿是他们能招惹的。
颜妩顿了顿，放下扫帚走过去，蹲在姑娘面前，声音透过布巾软软的：“仙子要不要帮忙？”
姑娘抬着泪眼，见是个蒙脸灰衣仆役，先皱了皱眉，可对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顿时怔住了。
这是啥神仙眼睛啊！
眸色是深黑的，却清润得像浸了水的星星，雾蒙蒙的，看着软乎乎的，怕是一吓就会哭出来罢。
姑娘心里的烦躁散了大半，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书脏了……脚也扭了……”
“我扶你起来。”颜妩伸手，轻轻托住姑娘的胳膊。
她的手指细白修长，就算干粗活也跟玉雕似的，好看得很。
姑娘借着她的力道起身，单脚站着才发现，这仆役居然比自己还高挑些，脖颈纤细白皙，晃得人眼晕。
“你……”姑娘忍不住问，“为什么蒙着脸啊？”
颜妩垂下眼，声音带点窘迫：“脸上起了疹子，怕冲撞了仙子。”
姑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干巴巴道：“那你扶我去那边石凳坐会儿，再帮我把书捡起来。”
“好。”颜妩手脚麻利，扶着她坐好，又把书一一捡起，仔细拂掉封面上的灰尘才递过去。
姑娘接过书，看着她乖巧听话的模样，心里那点骄纵脾气全没了，反倒生出几分好感：“你叫什么名？哪个院的？”
“我叫阿妩，是净尘院的杂役。”
“净尘院啊。”姑娘想了想，“我姓苏，叫苏微微，住翠微苑。今天多谢你了。”
说着她从腰间荷包摸出颗圆润珍珠，递过去：“这个给你，算谢礼。”
颜妩往后退半步，连忙摇头：“举手之劳，不敢收仙子赏赐。”
两人正推让着，一道清朗男声从旁边传来：“微微，怎么了？”
颜妩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声音……
她缓缓抬眼，顺着声音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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