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垂死巨兽的**,液压千斤顶的活塞在极限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那扇重达数十吨的青铜巨门,终于在我眼前,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抗拒的姿态,向内开启了一道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轴转动的声音,仿佛碾碎了千年的时光。
一股混杂着泥土、金属锈蚀和某种未知腐败物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这味道不同于任何我已知的古墓,它更古老,也更……鲜活。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战术手电,强光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后的一切。
一条完全由黑岩雕琢而成的石阶,以一个近乎四十五度的陡峭角度倾斜向下,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光束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台阶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笔画扭曲,结构繁复,与我父亲留下的《封陵谱》残页上的记录如出一辙,但排列方式却是完全颠倒的。
逆向的镇尸符,这不是镇压,这是在引导,或者说,是在献祭。
“楚封,小心点。”苏月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红外热成像仪对准了下方的黑暗。
屏幕上,一片代表着低温的深蓝色中,竟有几处微弱的、不规则的暗红色光斑在缓慢波动。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不可能。
这里是地下百米的封闭空间,温度恒定,任何有机物在千年之后都应与环境同温。
尸体,是绝对不会产生热量的。
除非……那根本不是“热量”,而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能量逸散。
“有东西在下面。”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身后的苏月汐突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子。
她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入口地面的一处刻痕,那里的符文与石壁上的截然不同,似乎是一个阵法的起始点。
她的眉头紧锁,像是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疏漏。
“怎么了?”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信号枪。
“这些符文……被人动过手脚。”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镇尸符的核心笔画,少了三笔。不是风化磨损,是被人用利器精准地抹去了。就像是……故意留下一个无法闭合的缺口。”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并且篡改了这里的镇压法阵!
这个发现比下方存在未知热源更加让我毛骨悚然。
未知的鬼神可怕,但一个隐藏在暗处、算计着一切的敌人,更加致命。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不归路继续向下。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脚下的石阶冰冷而坚硬,两侧的逆向符文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的笔画像是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空气越来越稀薄,那股诡异的腐败气息也愈发浓郁。
大约深入了百米,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无比的穹顶溶洞出现在我们面前,其规模之宏大,远超我的想象。
但真正让我感到窒息的,是溶洞中央的景象。
七具巨大的黑玉棺材,并非安放在地上,而是用粗大的青铜锁链倒悬在数十米高的穹顶之上,如同夜空中最不祥的星辰。
它们的排列方式,赫然是北斗七星之形。
而在七星拱卫的中央,一具比其他棺材大上数倍的主棺,被整整九条更为粗壮的青铜锁链垂吊着,悬于半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我的脊椎直冲头顶。
如此布局,绝非为了让死者安息,这分明是一个巨大而邪异的祭祀场。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具主棺上。
在棺盖的正中央,插着半截断裂的器物,材质像是黑金,表面布满了古老的铭文。
它的断口参差不齐,边缘翻卷,明显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暴力硬生生拔断的。
“神钉……”苏月汐在我身边失声喃语,“《封陵谱》上记载的‘镇龙钉’,竟然真的存在,还断了半截。”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举起多功能探测仪,对准了那半截断钉。
仪器屏幕上,一连串数据飞速刷新,最终,一个刺眼的红色警报跳了出来。
“有强烈的生物电反应!”我低吼道,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频率……频率和我们之前在地下深处探测到的脉冲源完全一致!”
我死死盯着那截静静插在棺盖上的断钉,一个荒谬却又唯一的结论在我脑中成形:“它还在工作。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它,向外释放着信号。”
“楚封,快看下面!”苏月汐的惊呼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顺着她的指向看去,只见那悬在半空的主棺棺盖缝隙中,正有丝丝缕缕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渗出。
那液体不像是血,却比血更加腥臭,它顺着九条青铜锁链缓缓滴落,在正下方的地面上汇聚。
诡异的是,那些液体并没有四散流淌,而是自动汇聚成一个复杂的符号,那图案,赫然与我父亲笔记中描绘的“归墟”图腾一模一样!
苏月汐脸色煞白,她迅速从背包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手指颤抖地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
那是一张从某本古籍上撕下来的残页,上面绘制的正是眼前的图腾。
她逐字逐句地对照着,嘴里喃喃自语:“以血为引,钉魂为媒,唤醒……守陵尸……”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这是‘血引咒’!古籍上说,只有用蕴含着强大生命力的活人精血,持续祭祀镇龙钉,才能唤醒棺中最凶恶的守陵尸!这滴下来的,是活人的血!”
她的话音未落,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嘣!嘣!”两声巨响,如同绷紧的钢缆被瞬间剪断。
悬吊着主棺的九条青铜锁链,竟有两根应声崩断!
巨大的黑玉主棺猛烈地晃动起来,带动着整个穹顶都在簌簌地掉落尘土和碎石。
棺材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从我们来时的入口处悠悠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墓室之中。
“楚博士,看来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整整六个小时。”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考究中式长衫的身影,正缓步从黑暗的阶梯上走下。
他手中提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灯芯里燃烧的并非烛火,而是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将他的脸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是谢九章。我父亲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资助人。
“谢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他走到我们面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儒雅随和的微笑,仿佛眼前这即将崩塌的恐怖景象,只是他家后花园的寻常风景。
“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楚封。恰恰相反,我是来帮助你,完成你父亲当年未竟的事业。”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具剧烈震颤的主棺,它应该重现于世,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对着我微笑着按了下去。
“轰——隆隆!”
我们身后的入口处,以及四周的岩壁内,同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巨石崩塌,烟尘弥漫,我们唯一的退路,在瞬间被彻底封死。
“你疯了!”我怒吼道。
谢九章却只是摇了摇头,幽蓝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门开了,就不能回头了。这是你父亲教我的。”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头顶的主棺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冲击,“嘭”的一声巨响,整个棺盖被一股巨力从内炸开,四分五裂!
一道通体赤红的身影,从破碎的棺椁中一跃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东西形似人类,但全身皮肤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酱红色,虬结的筋肉如同盘错的老树根,暴露在空气中,甚至还在微微抽动。
它的双目漆黑一片,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死寂与暴戾。
“血尸!”苏月汐失声尖叫。
那血尸似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生命气息最强的我,四肢猛地在地上一撑,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红色残影,带着一股腥风,直扑我的面门而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月汐一个箭步冲到我身侧最近的一具侧棺旁,抓起一把随身携带的朱砂铜粉,狠狠地拍在了棺椁侧面的符文区域!
“敕!”
火光一闪,那片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无形的巨力瞬间从棺椁上爆发出来。
扑到我面前的血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向后拉扯,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符文还能用!”苏月汐脸上血色尽褪,急促地喊道,“但力量太弱,需要完整的咒文才能驱动整个法阵!”
完整咒文!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想到了父亲留下的《封陵谱》!
我猛地从背包里抽出平板电脑,手指飞快操作,将残页上记录的那段晦涩咒文投影到屏幕上,举到她面前。
苏月汐只扫了一眼,便闭上了双眼,樱唇微动,似乎在脑中极速默诵。
三秒之后,她猛地睁开眼睛,一串拗口至极的古老语言从她口中脱口而出。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头刚刚挣脱束缚、准备再次扑击的血尸,动作骤然变得无比迟滞,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之中。
机会!
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我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整个墓室,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生路。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穹顶的几道裂缝中,正有水滴不断渗出,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结合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岩层应力数据和水文分析,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我。
这里是地下暗河的古河道,谢九章的炸药,不仅封死了退路,更破坏了上方的岩层结构!
洪水,即将倒灌!
末日般的危机感让我肾上腺素飙升,但也让我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死亡的威胁,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我指着墓室东侧一处毫不起眼的石壁,对着还在勉力维持咒文的苏月汐和已经呆立当场的向导大吼:“所有人退到主棺正下方的平台上!等水冲进来的那一刻,顺着洪水的反向压力,冲开东侧那里的暗道!”
我的话音刚落不到三秒,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穹顶的一大块岩石崩裂脱落。
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激流如同脱缰的巨龙,从破口处咆哮着灌入墓室!
那头行动迟滞的血尸瞬间被卷入狂暴的漩涡之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便消失在浑浊的水流里。
我们三人紧紧抓住主棺垂下的锁链,在滔天巨浪中如同风中残烛。
当第一波洪峰撞击到东侧石壁时,巨大的水压果然将那面看似完整的墙壁冲撞得轰然洞开,一个漆黑的水道入口显露出来。
“走!”我大吼一声,松开锁链,任由汹涌的水流将我们卷向那个未知的黑暗深渊。
身体被激流裹挟着,坠入漆黑水道的最后一刻,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滔天洪水中,谢九章独自一人,安然立于一处高耸的石台之上,洪水竟无法靠近他分毫。
他微笑着举起右手,幽蓝的灯火旁,是他一直紧握着的半枚黑金神钉。
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一滴殷红的血珠,正从那半截断钉的尖端,缓缓渗出。
冰冷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我们最后的视野。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