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南境的战火,烧到了青雾谷外三十里的村落。墨闲云裹着灰布长衫,提着刚换的药罐往谷中走,途经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农田时,听见了秸秆堆里的动静。
扒开断枝,他看见个约莫十岁的孩子——浑身是灰,破衣烂衫下露着几道浅伤,怀里紧紧抱着一块裂了纹的土陶片,里面盛着半罐雨水。孩子见了生人,没哭没闹,反而攥紧陶片往后缩,眼神像受惊却不肯示弱的小兽。
“别怕,我不是坏人。”墨闲云放缓声音,从布囊里摸出块温热的粟米饼,递过去时,腰间紫雷纹玉扣的微光落在孩子冻得发紫的手背上。孩子盯着饼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墨闲云眼底的温和,终是慢慢伸出手,小口啃了起来,动作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惜。
“你叫什么名字?”墨闲云蹲下身,帮他拂去肩上的草灰。
孩子咬着饼摇头,声音沙哑:“爹娘没教,他们……没了。”
墨闲云沉默片刻,望向谷口那片终年不散的青雾:“雾后面有个地方,能遮雨,有热饭,你愿意跟我走吗?”
孩子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村落,又看了看墨闲云,轻轻点了点头。
回谷的路上,墨闲云看着身边默默走路的孩子,想起方才他护着陶片的模样——沉稳又有韧性,像深谷里扎根的古木。他忽然开口:“往后,你便叫凌镇渊吧。‘镇’为稳,‘渊’为深,愿你能稳住心神,藏住锋芒。”
孩子停下脚步,小声重复了一遍:“凌镇渊……”这是他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指尖悄悄攥紧了墨闲云的衣角。
三年后的暮春,墨沉舟背着药箱去凡界东境采“忘忧草”,在一片密林中迷了路——不是他认不得路,是林中被人设了简易却精巧的陷阱,落叶下藏着削尖的木刺,藤蔓间缠着绊绳,连他都差点踩中。
循着陷阱的痕迹往前走,墨沉舟在一棵老槐树下看见了设陷阱的人:八岁左右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正蹲在地上摆弄树枝,试图加固陷阱。孩子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手里还攥着根木刺,眼神警惕却不慌乱,反而先打量了墨沉舟的药箱,又看了看他衣襟间晃动的雪白绒球吊坠。
“这些陷阱,是你做的?”墨沉舟走近,吊坠溢出的暖光落在孩子手上,驱散了些许凉意。
“嗯。”孩子点头,声音清脆却带着疏离,“能抓野兔,还能挡坏人。”
“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在这?”
“不知道。”孩子低头拨弄树枝,“商队把我丢了,他们说我吃得多,还总爱瞎琢磨。”
墨沉舟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聪慧,忽然笑了:“我住的地方有很多书,还有能治伤的草药,你愿意跟我走吗?我还能教你做更厉害的陷阱,不是抓兔子,是护自己。”
孩子抬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垂下,小声问:“真的能教我吗?”得到墨沉舟肯定的点头后,他才放下木刺,跟上了脚步。
回谷的路上,墨沉舟看着孩子时不时观察路况、记路标的模样,想起他设陷阱时的缜密。他轻声道:“往后你便叫凌谨言吧。‘谨’为慎,‘言’为智,愿你三思后行,以智避祸。”
孩子停下脚步,认真地念了一遍“凌谨言”,然后抬头看向墨沉舟,第一次露出了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林间初开的花,带着勃勃生机。
当墨沉舟带着凌谨言走进青雾谷时,墨闲云正坐在竹院的石凳上翻书,凌镇渊端着一碗热粥从屋里出来。看见凌谨言,凌镇渊愣了愣,然后把粥递了过去,小声道:“我叫凌镇渊,以后我们就是一起的了。”
凌谨言接过粥,小口喝着,抬头看了看墨闲云,又看了看墨沉舟,最后看向凌镇渊,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的青雾谷,没有战火,没有饥饿,只有粥的暖意,和两个刚有了名字的孩子,在竹院的晨光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模样。而墨闲云腰间的紫雷纹玉扣、墨沉舟衣襟间的雪白绒球吊坠,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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