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在“幽泉鉴”上泛起的涟-漪，虽然转瞬即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莫长峰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他没有立刻起身前往地下三层查看。
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太多的风浪，他早已不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越是反常的事情，越需要冷静地观察。
他只是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在镜面上一拂。镜中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深邃，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
他想看看，那个叫周牧鱼的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被魔气侵染，真的失了心智？
还是……另有所图？
若是前者，那只能说他愚蠢至极，自寻死路。自己随手处理掉，也就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若是后者……
莫长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他不喜欢无法掌控的棋子，尤其是这枚棋子，似乎还隐藏着许多连他都看不透的秘密。
……
地下三层，“归墟”之中。
周牧鱼依旧在疯狂地攻击着石门。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他身上的魔气也变得越来越狂暴，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的表演惟妙惟肖，将一个心神被夺、只剩下本能破坏欲望的堕魔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莫长峰在看。
所以，他必须演得更真。
在又一次看似力竭的攻击后，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喘息。他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眸子，开始四下扫视，像是在寻找着囚笼的薄弱点。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穹顶之上的一个通风口。
那个通风口极小，被精铁栅栏封死，上面还刻画着镇魔法阵。对于一个正常的修士而言，想要从那里逃脱，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对于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魔头来说，任何一丝可能性，都是值得尝试的。
“嗬……嗬……”
周牧鱼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冲天而起，直扑那个通风口。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他要做的，是将自己模拟出的那缕“魔念”，送出去。
就在身体即将撞上通风口栅栏的瞬间，他识海中的【化我】字符急速运转，将那股模拟出的、最精纯的堕魔者本源气息，凝聚成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虚幻影子，猛地从自己的天灵盖中冲出！
“嗤！”
那道虚幻的影子，在撞上布满禁制的栅栏时，大部分能量被瞬间蒸发、湮灭。
但终究，还是有一丝最核心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魔念，成功地穿透了禁制的缝隙，逸散了出去。
而周牧鱼的身体，则重重地撞在栅栏上，然后无力地摔落在地，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断抽搐，身上的魔气也开始变得紊乱不堪，仿佛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他成功了。
他将一枚“饵”，抛了出去。
现在，就看哪条鱼，会先上钩了。
……
藏经阁一层。
莫长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幽泉鉴”。
他清晰地看到了周牧鱼那番“疯狂”的举动，也看到了那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魔念，是如何从禁制的缝隙中，艰难地挤了出去。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表情。
是嘲弄？还是沉思？
“蠢货。”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在他看来，周牧鱼的行为，愚蠢到了极点。为了逃出一缕无关痛痒的魔念，几乎耗尽了自身所有的力量，这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那缕魔念，太弱了。
弱到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附身，在青羊宫这片灵气充裕之地，恐怕用不了一刻钟，就会被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番操作，毫无意义。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这小子，真的只是一个心性不坚、被魔气侵染了的废物？
莫长峰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一个真正的阴谋家，是不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去做一件收益如此之低的事情的。
他缓缓收回了放在“幽泉鉴”上的手，不再关注。
一只已经废了的棋子，不值得他再浪费心神。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那缕从藏经阁逸散出去的魔念，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迅速消散在天地之间。
它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
它就像一粒随风飘荡的蒲公英种子，不引人注目，却有着明确的目标。它避开了所有灵气浓郁的区域，专门在山间的阴影、岩石的缝隙中穿行。
它的目标，不是逃离青羊宫。
它的目标，是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放大器”。
……
青羊宫，后山，通往悔过崖的山道上。
林风一袭青衫，面带温和的笑容，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心情很不错。
经过几日的旁敲侧击和暗中调查，他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叫周牧鱼的师弟，身上绝对有大秘密。尤其是关于《三清虚影步》的线索，很可能就藏在悔过崖。
只要自己能找到那部完整的功法，献给圣女，必然是大功一件。到那时，自己在这“七情钉”中的地位，也能再往上提一提。
至于周牧鱼……一个刚刚入门不久的小角色罢了。等自己拿到了功法，有的是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就在他即将踏上悔过崖那标志性的一线天石阶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鼻子，轻轻地抽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纯粹的魔气，顺着山风，飘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林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这股魔气……
好精纯！好混乱！
它不像血灵门功法那样霸道，也不像幽魂宗那样阴冷。它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疯狂的堕落气息，充满了对一切的憎恨与毁灭欲。
就像是……一个正道修士，在走火入魔后，才会产生的独特魔念。
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些修炼魔功的人来说，是大补之物！若是能将其捕获、炼化，对心境和修为的提升，都有着莫大的好处。
更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羊宫内，有弟子堕魔了？而且还成功逃了出来？
林风的眼中，精光一闪。
与一部前途未卜的残缺功法相比，一个活生生的、刚刚堕魔的青羊宫弟子，其价值，无疑要大得多！
如果能将此人控制在手中，无论是作为情报来源，还是作为献给宗门的“功绩”，都远比一部身法要强。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前往悔过崖的打算。
他循着那缕魔气传来的方向，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他要去追寻这个意外的“猎物”。
藏在暗处的周牧鱼，通过与那缕魔念之间微弱的联系，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
他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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