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鱼猛地睁眼。
剧痛从脑核深处炸开,视野由无数破碎的光斑聚合成型。
高耸,空旷。
入目是直抵穹顶的盘龙金柱,狰狞的龙头俯瞰下方,冰冷的龙目仿佛具备生命。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古老檀香,吸入肺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羊宫,议事大殿。
一道温和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正在穹顶之下回荡。
“牧鱼,你入我青羊宫已有三年,勤勉刻苦,戒骄戒躁,这一切,本座都看在眼里。”
周牧鱼的身体僵在原地,头颅微微垂着,视线凝固在地面光洁如镜的玄晶石板上。
石板倒映出的,是一张年轻、苍白、布满冷汗的脸。
他的脸。
陌生的记忆碎片化作汹涌的洪流,冲刷着他的神魂。
血池,白骨,猩红的弯月图腾。
一个名为“血灵门”的魔道宗门。
一个代号“歧路”的底层卧底。
一个被强行植入脑中的最高指令——潜伏青羊宫,静待唤醒。
他,周牧鱼,青羊宫外门弟子,竟然是魔道安插在此的一颗钉子!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穿越者刚落地就发现自己是卧底,还有比这更地狱的开局吗?
他甚至能感觉到,大殿之上,那道看似温和的目光,此刻正牢牢锁定着自己,每一分审视都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掌门谬赞,弟子愧不敢当。”
周牧鱼的嘴唇蠕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应答。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濒死的轰鸣。
高坐于白玉莲台之上的,正是青羊宫掌门,白玉京。
此人一袭白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眼神中总是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祥。
在青羊宫所有弟子心中,他就是正道的化身。
此刻,这位正道化身的脸上,正挂着一副“语重心长”的关切神情。
“牧鱼啊。”
白玉京的声音放得更缓,也更轻,却让周牧鱼的头皮炸开一阵细密的酥麻。
“你是个好苗子,正因如此,本座才打算将一副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周牧鱼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白玉京的视线。
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温和的表象之下,是令人心悸的威压。
周牧鱼从那片星空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白玉京,知道他的身份!
这个念头不是猜测,而是一种源于死亡威胁的直觉。
他被发现了!
暴露的下场是什么?搜魂,炼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汗彻底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降临。
白玉京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是一种欣赏,一种玩味,一种……猫捉到老鼠后,不急于下口,反而想看看老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笑容。
“近来魔道势猖,尤以血灵门为甚,残害生灵,荼毒四方,已成心腹大患。”
白玉京的每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周牧鱼的神经上。
来了。
“本座欲从门中择一精英弟子,深入魔窟,探其虚实。”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周牧鱼的呼吸停滞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玉京,看着那张慈祥的脸上,笑容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牧鱼,你天资聪颖,心性沉稳,实乃此任的不二人选。”
“本座决定,擢升你为内门弟子,并委以重任……”
白玉京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周牧鱼的耳中。
“反向卧底血灵门!”
轰!
周牧鱼的大脑彻底炸裂。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甚至怀疑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什么?
让一个魔道卧底,去反向卧底他自己的老家?
这他妈的叫什么?送羊入虎口?
不!
这他妈是把一只混进羊圈的狼,揪出来,告诉它:“我看你很有潜力,你去隔壁狼窝当卧底吧!”
这已经不是送羊入虎口了,这是送虎入狼穴,然后再进虎口!
周牧鱼的内心在狂吼,在咆哮,在用尽毕生所学的所有脏话疯狂刷屏。
他的脸上却必须维持着震惊、惶恐,以及一丝被“提拔”的受宠若惊。
他是个演员。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演员。
“掌……掌门……”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弟子……弟子修为低微,恐难当此大任!”
拒绝。
必须拒绝!
这不是任务,这是催命符!
去了血灵门,一旦被识破,他这个“叛徒”的下场,绝对比在青羊宫被当成卧底凄惨一百倍!
白玉京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喙的漠然。
“无妨。”
他轻轻一拂袖,一枚通体幽黑的玉牌,便凭空悬浮在周牧鱼面前。
玉牌上,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一个血色的“柒”字。
“这是血灵门外围接头人的信物,凭此物,自会有人引你入门。”
白玉京仿佛没有看到周牧鱼脸上的血色尽褪,继续温和地说道:“这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对你的信任。”
“办成了,你就是我青羊宫的功臣,前途无量。”
他没有说办不成的下场。
但那平静的语气,本身就是最赤裸的威胁。
周牧鱼死死盯着那枚玉牌。
信任?
这哪里是信任,这分明是将军!
白玉京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命,现在攥在我的手里。要么,提着脑袋去为我办事,博一条活路。要么,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没有第三个选择。
周牧鱼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全身的肌肉都因极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玉牌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入体内。
他的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将那枚代表着他双重卧底身份的催命符,握进了掌心。
“弟子……遵命。”
三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很好。”
白玉京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慈祥。
“去吧,不要让本座失望。”
周牧鱼行了一个无比僵硬的道礼,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议事大殿的。
当殿外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时,他才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活下来了。
暂时。
周牧鱼靠在冰冷的殿门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依旧在狂跳。
送虎入狼穴再进虎口?
他内心涌起一股荒谬的悲愤。
自己这条小命,现在就像是悬在两座万丈悬崖之间的钢丝,一边是青羊宫,一边是血灵门。
只要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就在他心神激荡,茫然四顾之际,一股莫名的暖流,忽然从他心底深处涌起。
那股力量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像一粒尘埃,在黑暗中泛起了微光。
紧接着,一个古朴玄奥的字符,在他意识的海洋中缓缓浮现。
【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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