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宁不似徐母那般雷厉风行。
当她拨开围观人群时,正从张伯父肩头望见章引双那副模样。章引双凌乱的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眼中含着倔强的水光。
“徐姐姐!”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突然刺破嘈杂。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徐长宁的身影。
章引双觉得赵絮突然就变了一副嘴脸,仿佛刚才恶劣的言语都是出自别人口中。
章引双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声"徐姐姐"叫的是谁。
他缓缓抬头,越过赵絮精心打扮的发髻,看见徐长宁正站在徐父身后。夕阳的余晖描摹出她清瘦的轮廓。
“赵絮?”徐长宁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面前的人是谁。
记忆中的小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发间别着时新的珠花。
徐长宁与赵絮儿时倒是总在一起玩耍,只是长大之后女男有别,就很少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儿?"徐长宁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外,对家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更不明白为何赵絮会与自己的夫郎当街争执。
“徐姐姐,你知道章引双一直洗衣赚钱吗?”赵絮胸脯剧烈起伏,仿佛在揭露什么天大的丑事。
“我也是方才知道。”徐长宁如实回答。
赵絮拉着徐长宁,用手指着章引双义愤填膺的说道:“他借着给人洗衣的由头私会外女。”
“不会的。”徐长宁语气平静,却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赵絮手中抽回。
赵絮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涂着蔻丹的手指僵在半空。
徐长宁只好解释道:“你现在年纪也大了,这样拉扯总归是不好的。我父亲和刘伯父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还觉得你是小孩,但若外人瞧见总归是不好。”
赵絮不想听什么长大没长大的,“你难道没听清我说什么吗?我说你的夫郎他——”
"我听见了。"徐长宁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微微抬眼,日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所以呢?"
这三个字像记闷棍,打得赵絮一时语塞。
徐长宁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难堪。仿佛章引双是否私会外女,与她毫不相干。
"你..."赵絮的嗓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从来都是这样!"
她猛地扯下腰间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摔在地上,"小时候我摔伤腿你也不着急,现在夫郎偷人你也不在乎!"
赵絮突然记起儿时那次摔伤,徐长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只是默默背着她走了三里路去找郎中却连半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
赵絮有时觉得,徐长宁就像个没有情绪的假人。
几乎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感情。
就像是刚才,赵絮也没觉得徐长宁对章引双有多么维护。
她只是不在意,不在意章引双做了什么。
“他没钱过日子,除了洗衣,谁知道还做没做别的事情。”赵絮看徐长宁毫无反应,不甘心地又添油加醋。
"我没有!"章引双猛地抬头,却在触及徐长宁目光的瞬间又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真的只是洗衣..."
徐长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钱袋。递给章引双。
“这是我近日赚的,你先拿去花,如果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徐长宁只是淡淡的说道。
章引双愣住了,连赵絮也瞪大了眼睛。
章引双愣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徐长宁没有责怪自己没有和她商量就擅自接活,也没有在意赵絮说的话,只是怕他钱不够花。
银钱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时,他才如梦初醒般颤了颤睫毛。
徐长宁看章引双没有动作,将钱塞进章引双的手里就想着往里走。
徐长宁偏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赵絮,语气自然得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天色已晚,絮弟弟要留下用饭么?"
赵絮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他精心描画的唇微微发抖。
徐长宁没见过几次赵絮,只依稀记得儿时在镇上的宴席间,或是随母亲去王家裁缝铺时,偶尔会见到这个打扮精致的男孩。
长大之后男子便鲜少出门,直到成亲后仿佛解开了某种桎梏,才能自由行走于街巷之间。
"徐姐姐。"赵絮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若真与外女有染,你也不管么?"
徐长宁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转瞬又恢复如常,声音平静却坚定:"引双不会做这种事。"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赵絮心口。徐长宁甚至不愿费心去查证,就这般笃定地站在那个洗衣郎那边。
“我怎么可能看错,两人都勾搭在一起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天色不早了,赵裁缝家里该等急了。”徐长宁的声音掺杂着冷酷。
章引双站在一旁,突然明白了徐长宁根本不在乎真相。无论他是否清白,她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这份"维护"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徐家体面的需要。
所以此事真假徐长宁的行为是一样的。
"徐伯父!"赵絮突然扑向一旁的徐父,拽住老人家的衣袖,"您要信我啊!我亲眼看见的。"
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徐父的皮肉,眼中的执拗近乎癫狂。
徐父僵立在原地,皱纹里夹着左右为难的苦涩。一边是新过门的儿婿,一边是看着长大的赵絮。
"絮儿啊..."徐父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赵絮颤抖的肩头,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张伯父看不过眼,忍不住插话:"赵家小子,甭管从前如何,如今人家已是正经夫妻..."
"你懂什么!"赵絮突然尖叫起来,"原本该是我嫁到徐家的!"
张伯父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摇头叹气。徐父浑浊的眼中闪过痛色——当年两家确实有过口头约定,只是后来...
“未换庚帖,未定媒妁,何来嫁娶之约。”徐长宁说道。
"引双。"她转头唤道,不愿再与赵絮多作纠缠。
"嗯?"章引双始终低着头。
“回家。”
章引双像只受惊的鹌鹑,默默跟在徐长宁身后。
“长宁姐姐,长宁姐姐。”赵絮一声比一声喊的真切。
但前方的人始终没有回头,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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