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雾气到了后半夜，便带着刺骨的凉意。阿璃将解忧斋的门板上了半扇，留着一道缝透气，自己则坐在柜台后，借着灯笼的光，翻看一本泛黄的《香谱》。桌角放着楚烬留下的那枚玄铁令牌，令牌上的“锁魂司”三个字，在暖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墨尘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瘫坐在铺子角落的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我说阿璃，你真打算留着那令牌？锁魂司的东西，沾了就甩不掉，指不定哪天就把麻烦引上门了。”
阿璃没抬头，指尖划过《香谱》上“迷踪香”的配方，淡淡道：“他既然敢给，我就敢收。真有麻烦，躲也躲不掉。”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也清楚，楚烬的出现，本就意味着麻烦——从影魔突袭，到他对小姑娘父亲的在意，再到那句“三界不太平”，都在暗示着，鬼市这方看似安稳的小天地，恐怕要被卷入风浪了。
正说着，铺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亡灵的飘忽，也不似仙者的清透，倒像是带着几分刻意的隐匿。阿璃猛地抬头，墨尘也瞬间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的乌鸦本能，对“窥探”的气息格外敏感。
阿璃不动声色地将令牌塞进袖中，缓缓起身，朝着门口走去。门板缝隙外，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隐约能看到一道黑影，贴在廊柱后，像是在观察铺子里的动静。
“既然来了，何必躲着？”阿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解忧斋只做‘有念想’的生意，若是来买香，便进来；若是来寻事，我这铺子虽小，也容不得人撒野。”
廊柱后的黑影顿了顿，片刻后，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魔气——是魔界的人。
女子走进铺子，目光扫过阿璃，又落在角落里的墨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早就听说鬼市有个玉面狐妖，调的香能安亡灵、惑人心，今日一见，倒比传闻中普通。”
阿璃眉头微蹙：“魔界之人，来我这鬼市铺子做什么？”
“做什么？”女子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柜台上，“我家主子要你调一款‘蚀骨香’，三日后来取。这是定金，若是调不出来，或是敢耍花样——”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这解忧斋，便不用开了。”
墨尘“嗤”了一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阿璃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口气倒不小，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蚀骨香？那是能乱人心智、吸人精气的邪香，阿璃从不调这种东西，你趁早滚。”
女子显然没把墨尘放在眼里，目光依旧盯着阿璃：“调，还是不调？”她周身的魔气愈发浓郁，铺子门口的灯笼都被染得泛了黑，“我家主子说了，只要你肯调，以后鬼市的魔界生意，都归你管；若是不肯，后果你承担不起。”
阿璃看着柜台上的锦盒，指尖微微收紧。蚀骨香她确实听过，是魔界常用的邪香，用多了不仅会折损调香者的修为，还会被香中戾气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这魔界女子的主子，显然没安好心。
“抱歉，解忧斋不做伤天害理的生意。”阿璃伸手，将锦盒推了回去，“请回吧，莫要脏了我的铺子。”
女子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发作，却在这时，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清冽的仙气，瞬间压过了她周身的魔气。女子猛地回头，只见楚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眼神冷得像冰，周身的仙气凌厉如刀，显然已经来了一会儿。
“魔界的人，也敢在鬼市放肆？”楚烬的声音带着怒意，脚步迈得极快，瞬间就到了女子面前。没等女子反应过来，他抬手就是一剑，剑风扫过，女子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魔气瞬间溃散了大半。
女子吓得连连后退，脸上终于露出了惧色：“你……你是锁魂司的人？我家主子是魔界少主，你敢动我？”
“魔界少主？”楚烬冷笑一声，剑刃逼近女子的脖颈，“就是你们少主，在抓亡灵炼傀儡？还敢用邪香害人，今日便替三界除了你这祸害！”
女子脸色惨白，知道自己不是楚烬的对手，猛地从袖中甩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朝着楚烬撒去——那是魔界的“迷魂粉”，能让人暂时失了神智。楚烬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抬手一道仙气，将粉末反弹回去，女子躲闪不及，被粉末沾到，瞬间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阿璃看着地上昏过去的女子，又看了看楚烬，心里满是疑惑：“你怎么会来？”
楚烬收剑回鞘，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锦盒上，眉头微蹙：“我刚查到，最近有魔界势力在鬼市活动，专门找亡灵和妖物做交易，猜着他们可能会来找你，便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泛着黑气的玉佩，“这是魔界的‘引魂佩’，用它做定金，是想借着调香的由头，在你铺子里布下引魂阵，好把往来的亡灵引去炼傀儡。”
阿璃心里一惊。她刚才只当是魔界要她调邪香，没想到竟藏着这样的阴谋。若是真接了这生意，不仅自己会遭殃，鬼市的亡灵怕是也要被一网打尽。
“多谢仙师提醒。”阿璃真诚地道谢，若不是楚烬及时出现，她恐怕已经落入了圈套。
楚烬摇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女子身上，语气严肃：“她只是个小喽啰，背后的魔界少主才是关键。我怀疑，他们抓亡灵炼傀儡，和之前的影魔一样，都是为了某个大阴谋，或许和三界灵脉有关。”
墨尘在一旁听得心惊：“灵脉？那不是支撑三界的根本吗？魔界想干什么？”
楚烬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阿璃：“接下来几日，你这铺子恐怕不会太平。我会派人在附近守着，若是有魔界的人再来，立刻通知我。”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递给阿璃，“这是‘护阵符’，贴在铺子门口，能挡住低阶魔物，若是遇到厉害的，就捏碎令牌，我会立刻赶来。”
阿璃接过符纸，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指尖，心里微微一动。她抬头看向楚烬，只见他眼神认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和之前那副清冷偏执的样子，判若两人。
“仙师为何要这么帮我？”阿璃忍不住问，“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你甚至知道我是妖。”
楚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你这铺子，是鬼市为数不多的‘干净’地方，不该被魔界糟蹋。”他顿了顿，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走向门口，“我还有事要查，明日再来。”
说完，他俯身扛起地上的魔界女子，大步走进了雾气里。阿璃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那张温热的符纸，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暖意。
墨尘走到她身边，看着楚烬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这人倒是奇怪，一会儿冷得像块冰，一会儿又热心肠得过分。阿璃，你可得小心，别被他骗了。”
阿璃笑了笑，将符纸贴在铺子门口，转身回到柜台后。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柔和。她知道墨尘是为她好，可楚烬眼底的担忧，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或许，这个锁魂司的仙师，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阿璃拿起桌角的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心里暗暗想道。鬼市的夜依旧漫长，雾气依旧浓重，但她知道，从楚烬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而那场即将来临的三界风波，她恐怕，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第二日清晨，鬼市的雾气尚未散去，带着几分黏腻的湿意。阿璃刚将解忧斋的门板全部推开，就见楚烬站在廊下，周身的仙气与晨间的雾气交织，竟透着几分柔和。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阿璃出来，径直走了过去。
“昨日多谢仙师，还劳烦你特意跑一趟。”阿璃侧身让他进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有些惊讶。
楚烬将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时，一股清甜的香气漫了出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鬼市的吃食多带阴气，你是狐妖，常年吃恐伤根基。这是仙山的‘凝露糕’和‘清灵茶’，能滋养灵力。”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却没敢看阿璃的眼睛。
阿璃看着食盒里的糕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在鬼市待了近百年，从未有人这般细心待她。“仙师有心了。”她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灵力，确实比鬼市的吃食舒服许多。
楚烬看着她吃糕点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随即想起正事，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铺在柜台上：“这是我昨夜画的鬼市地形图，标注了最近魔界活动频繁的区域。你铺子附近的‘断魂巷’和‘忘川桥’，最近尽量别去。”
阿璃凑过去看图纸，只见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几处地方，线条工整，标注清晰。“仙师查到那魔界少主的下落了吗？”她问道。
楚烬摇摇头，眉头微蹙：“那女子被带回锁魂司后，嘴硬得很，只说少主在鬼市有秘密据点，却不肯透露具体位置。不过我查到，最近有不少亡灵在‘断魂巷’失踪，想来那里定有猫腻。”
两人正说着，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阿璃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书生走了进来，面容温润，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之前在鬼市寻找父亲的温玉。
“阿璃姑娘，又来打扰了。”温玉笑着拱了拱手，目光落在楚烬身上时，微微顿了顿，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上的仙气，“这位是？”
“这是楚烬仙师，在查魔界作乱的案子。”阿璃介绍道，又对楚烬说，“这是温玉公子，在找他失踪的父亲。”
楚烬打量了温玉一眼，淡淡颔首，没有多言。他对凡人本就没什么兴趣，若不是对方和阿璃相识，恐怕连眼神都不会给。
温玉倒是不在意他的冷淡，笑着拿出一本书，递给阿璃：“我昨日在鬼市的旧书摊找到一本《三界异闻录》，里面提到了‘蚀骨香’，说这香不仅能乱人心智，还能用来追踪灵脉的位置。我想着昨日那魔界女子要你调这香，或许和灵脉有关，便给你送来了。”
阿璃接过书，翻开一看，里面果然记载着蚀骨香的用途，还提到“灵脉异动之处，蚀骨香会泛起红光”。她心里一惊，抬头看向楚烬：“这么说，魔界调蚀骨香，是为了寻找灵脉？”
楚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恐怕不止。灵脉是三界根基，若是被魔界掌控，后果不堪设想。”他看向温玉，语气缓和了些，“温公子，你父亲失踪前，可有提到过‘灵脉’或‘蚀骨香’之类的事？”
温玉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家父只是个普通书生，从未提过这些。不过他失踪前，曾说要去‘断魂巷’找一本古籍，之后便没了消息。”
“断魂巷？”楚烬眼神一凛，“那里正是亡灵失踪最频繁的地方。温公子，你父亲恐怕不是简单的失踪，或许是被魔界卷进了灵脉的事。”
温玉的脸色瞬间白了：“那我父亲会不会有危险？仙师，求你救救他！”
楚烬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先别急，今日我便去断魂巷探查，若是能找到你父亲的线索，定会告知你。”他顿了顿，看向阿璃，“你留在铺子里，若是有魔界的人再来，立刻捏碎令牌。”
阿璃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断魂巷是鬼市最阴暗的地方，常年被黑气笼罩，里面不仅有魔界的人，还有不少凶猛的精怪。她看着楚烬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仙师，多加小心。”
楚烬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放心，我不会有事。”
楚烬离开后，温玉坐在铺子里，神色焦急。阿璃给了他一杯清灵茶，安慰道：“温公子别担心，楚烬仙师实力高强，定能找到线索。”
温玉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我总觉得父亲的失踪，没那么简单。对了，阿璃姑娘，你听说过‘界门’吗？我在那本《三界异闻录》里看到，鬼市深处藏着一扇‘界门’，能连接三界，而这界门，似乎和灵脉有关。”
阿璃心里一动。她在鬼市待了这么久，从未听过“界门”的说法。“界门？书里还有别的记载吗？”
温玉摇摇头：“只有寥寥几句，说界门被上古契约封印，只有特殊的血脉才能打开。我总觉得，这界门或许和父亲的失踪，还有魔界的阴谋有关。”
两人正说着，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阿璃抬头，只见墨尘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阿璃，不好了！断魂巷那边传来打斗声，好像是楚烬和魔界的人交手了！”
阿璃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刚从那边回来，黑气都快遮天了，还听到了剑鸣声！”墨尘喘着气说，“而且我还看到一个红衣女子，带着一群魔界的人，好像是冲着楚烬去的！”
阿璃没再多想，抓起柜台上的令牌，就往断魂巷跑去。温玉和墨尘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断魂巷的雾气比别处更浓，还夹杂着浓郁的魔气。阿璃刚跑到巷口，就看到楚烬和一个红衣女子缠斗在一起。那女子容貌艳丽，周身的魔气比之前那个黑衣女子强了数倍，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弯刀，招招狠辣，显然是魔界的高手。
楚烬的仙袍已经沾了些血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凌厉，剑光如练，死死地压制着红衣女子。“红妆，你魔界抓亡灵、寻灵脉，到底想干什么？”他怒喝一声，剑刃直逼女子面门。
红妆娇笑一声，侧身避开：“楚仙尊，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今日，你要么让开，要么，就留在这断魂巷吧！”她说着，抬手一挥，无数黑色的藤蔓从地里钻出来，朝着楚烬缠去。
楚烬正要挥剑斩断藤蔓，却见红妆突然转身，朝着阿璃的方向甩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小狐妖，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阿璃猝不及防，被粉末沾到，瞬间觉得头晕目眩，灵力也运转不畅。楚烬见状，脸色大变，不顾藤蔓的缠绕，猛地冲过来，将阿璃护在身后：“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有点晕。”阿璃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急促的心跳，心里竟安定了些。
红妆看着两人相拥的样子，眼神一冷：“倒是情深义重。可惜，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她说着，再次挥刀冲了过来。
楚烬将阿璃推开，握紧长剑，迎了上去。可他之前已经和红妆缠斗了许久，灵力消耗巨大，又要分心护着阿璃，渐渐落了下风。眼看红妆的刀就要砍到他身上，阿璃突然想起袖中的凝忆露，猛地将瓷瓶扔了出去：“楚烬，接着！”
楚烬接住瓷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拔开瓶塞，将凝忆露倒在剑上。只见剑光骤然暴涨，带着淡淡的金光，瞬间斩断了红妆的弯刀。红妆大惊失色，转身就要逃，却被楚烬一剑刺穿了肩膀。
“说！魔界的阴谋到底是什么？”楚烬冷声道。
红妆忍着痛，冷笑一声：“你别得意，少主很快就会找到界门，到时候，三界都是我们魔界的！”她说着，猛地自爆灵力，化作一缕黑气逃走了。
楚烬没去追，转身看向阿璃，见她脸色依旧苍白，连忙走过去：“还难受吗？”
阿璃摇摇头，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仙师，你受伤了，快些处理一下吧。”
楚烬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伤而已。倒是你，以后不准再这么冒险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温玉和墨尘这时也赶了过来，见两人没事，松了口气。“楚仙师，你没事吧？”温玉问道。
楚烬摇摇头，目光落在断魂巷深处，眉头紧锁：“红妆提到了界门，看来魔界的目标，就是鬼市的界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界门的位置，阻止他们。”
阿璃心里一沉。界门、灵脉、魔界阴谋……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鬼市掀起。而她和楚烬，还有温玉、墨尘，都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再也无法脱身。
鬼市的雾气越来越浓，将断魂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预示着，未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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