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感官。
身后灵堂传来的凄厉惨嚎和火焰噼啪声倏忽远离。
占据这具八岁躯壳的大帝意志,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自己残破的身体,周遭景物以一种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这种程度的遁术,在此界倒也算难得。大帝意志冷静地判断着,并未挣扎。方才强行引动帝魂本源催发天地之火,又硬抗了那记蕴含艮土镇力的符宝,这具身体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丹田处的裂痕扩大,经脉如同被烈火燎过的枯枝。此刻有人“相助”,正中下怀。
他收敛残存帝威,任由那黑影挟着自己,融入无边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更久。
那令人眩晕的急速飞遁骤然停止。
包裹周身的柔和力量散去,严潇被轻轻放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一股浓郁潮湿的霉味、泥土腥气以及某种陈旧石器的味道涌入鼻腔。
他稳住微微晃动的身形,抬起眼眸。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壁粗糙,布满苔藓,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仅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缝隙,勉强照亮洞内一隅。角落堆着一些散乱的枯草,似乎曾是某种野兽的巢穴,如今已废弃。洞内空间不大,却足以藏身。
那道救他出来的黑影,此刻正静立在前方,背对着他,身形几乎与洞内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感知,极易忽略其存在。他穿着普通的夜行衣,并无特殊标识,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严潇没有立刻开口。他缓缓站直那八岁孩童的细小身体,尽管体内剧痛翻江倒海,丹田如同一个不断漏气的破囊,但他的姿态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与年龄和伤势截然不符的沉静与睥睨。他默默运转起最后一丝微弱帝魂,不是对敌,而是细细感知这具身体的惨状,并尝试锁住那不断流逝的生机。
伤势,比预想的更糟。乌木那废功一指,阴毒无比,不仅毁了丹田气海,更伤及了修炼根基。后续强行催谷,更是雪上加霜。这具身体,如今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多谢。” 最终,是大帝意志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稚嫩的童音,语调却平淡漠然,听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感激,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黑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借着微弱的月光,严潇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平凡无奇,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觅,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眼底深处藏着历经风霜的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落在严潇身上,带着审视,更多的是探究与难以置信的惊异。
一个八岁孩童,刚经历废功、棺中复活、大开杀戒……此刻竟能如此平静?那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你……究竟是谁?” 黑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迟疑,“严潇绝无可能做到方才那些。”
大帝意志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嘲弄,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又是谁?为何出手?” 他的目光扫过黑影的双手,那上面有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老茧,气息收敛之法也并非赤炎部这种小族所能拥有。
黑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眼前的“孩童”给他带来的压力竟丝毫不亚于面对部族最强高手之时。
“你可以叫我‘影一’。”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受人之托,保你性命。”
“受何人所托?” 大帝追问,脑海中迅速闪过严潇残存记忆中的所有人际关系,并无符合条件者。
“恕难奉告。” 影一摇头,语气坚定,“托付之人于我有恩,我只负责在你生死关头出手一次。今日之后,你我两清。”
一次性的保镖?大帝意志心中了然。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身上还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
“你的伤势……” 影一的目光落在严潇不断渗血的嘴角和那极不稳定的气息上,眉头紧锁,“乌木的蚀骨指歹毒无比,又经你强行催谷根基已损,丹田濒毁。若无奇迹,你终生无望再踏修行之路。”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无论眼前这孩子变成了什么,那惊才绝艳的八岁测灵之光,他是隐约有所感应的。天妒英才,莫过于此。
终生无望?
大帝意志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蕴含的是睥睨万古的自信与淡漠。
“修行之路?”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稚嫩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岂是尔等蝼……岂是此界浅薄之见所能界定。”
影一闻言,眼中惊异之色更浓。
只见那小小的孩童不再看他,而是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山洞角落那堆干枯的杂草前,盘膝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急促。
但下一刻,影一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孩子闭上双眼,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古老苍茫的意念,如同沉眠的巨龙微微苏醒。尽管微弱,但其质之高、其意之远,竟让影一这位见惯了风浪的高手灵魂深处都生出一股想要顶礼膜拜的战栗感!
那绝非严潇!甚至绝非此界应有之魂!
严潇(大帝)根本不在意影一的震惊。他全部心神都已沉入体内。
内视之下,情况惨不忍睹。丹田处处裂痕,原本应是气海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废墟,还有乌木留下的那丝阴寒恶毒的蚀骨指力盘踞其中,不断侵蚀着残存的生机。经脉大多断裂、枯萎,如同被洪水冲刷过的河床。
换做此界任何人,哪怕是所谓壬阶、癸阶的高手,面对这等伤势,也唯有绝望。
但他是谁?统御万界,历经无尽纪元,见识过宇宙生灭,万法源流的存在!肉身不过是舟楫,灵魂才是根本!只要真灵不灭,何谈无望?
“万源归墟,道基重塑,不破不立,向死而生……” 一段玄奥莫测直指大道本源的帝境炼体法诀,在他心间缓缓流淌。这法门,原本用于淬炼无上帝躯,引动的是混沌本源,此刻用于这具凡俗孩童之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且凶险万分。
但,这是最快、最根本的办法!
他小心翼翼地引动那丝残存的帝魂本源,不是用来修复,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丹田核心!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淤血猛地从严潇口中喷出!他的小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气息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熄灭!
“你!” 影一大惊失色,下意识上前一步。这孩子是在自杀吗?!
然而,就在那口淤血喷出,气息降至冰点的刹那——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无比凝练的赤红色光芒,猛地自那破碎丹田的最核心处,倔强地亮起!
如同星火,燃于废墟!
大帝意志精准地把握着那微妙的平衡!他以帝魂之力,强行将那盘踞的蚀骨指毒与破碎的丹田碎片、还有方才喷出的淤血中的废血死气,尽数包裹、压缩、点燃!
以毒攻毒!以废料为柴!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流,如同新生的火山,自那丹田星火中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冲入那些断裂枯萎的经脉!
“呃啊啊啊——” 即便是大帝意志,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那感觉,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疯狂穿刺!重塑根基的痛苦,远胜于毁灭!
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清明,以无上意志引导着这股新生的、狂暴却又充满生机的灼热气流,按照那玄奥帝诀的路线,强行冲击、拓宽、接续那些断裂的经脉!
嗤嗤嗤! 体内不断传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是经脉被强行撕裂又强行重塑的声音!
他的体表,毛孔中不断排出漆黑腥臭的污血和杂质,那是被逼出的蚀骨余毒和身体深处的淤积。
影一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僵立在原地,如同石雕!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如此疯狂、如此惨烈、却又如此神奇的疗伤方式!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死亡边缘掠夺生机!
这真的是一个八岁孩子能做到的吗?不!这绝不可能!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条主经脉被那灼热气流强行贯通后,体内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严潇小小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体表的污血凝结成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但其下新生的皮肤,却隐隐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他丹田处,那一点星火已然稳定下来,化作一个小小的、缓缓旋转的赤红色气旋。气旋虽小,却异常凝练、纯粹,散发着灼热的生命力,再无半分死寂与阴毒!它如同一个贪婪的婴儿,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火属性灵气。
午火之气,重燃!而且其精纯度、凝练度,远超之前测灵时表现出来的状态!这是破而后立,以帝诀重塑的无上道基之始!
严潇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深处,那万古寒渊般的漠然依旧,却又多了一丝内敛的、如同熔岩般灼热的光芒。
他轻轻握了握小拳头。
一股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如臂指使的力量感在体内流淌。
午火属性,一段!
不再是过去的模糊感应,而是真正踏入了修炼的门槛,并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稳固的姿态!
他抬头,看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影一,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告诉你的委托人。”
“严潇,已死。”
“活下来的,是讨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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