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镇那熟悉的、混杂着劣质燃料、腐烂垃圾和绝望气息的味道,在严烬踏入镇口那条被油污浸透的泥泞主路时,就蛮横地涌入了鼻腔。这味道曾是他二十年来呼吸的空气,麻木到几乎忽略。但此刻,被废墟深处那场血腥杀戮和身体剧变洗礼过的感官,却将这污浊的气息放大了十倍,刺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他下意识地收紧肩上那个空瘪的拾荒袋,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条充斥着麻木、警惕和贪婪目光的街道,回到镇子边缘那个勉强能称之为“家”的破棚屋。
但今天,镇上的气氛有些异样。那些靠在锈蚀铁皮棚屋外、眼神空洞或凶狠的居民,目光似乎格外粘稠地胶着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如同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在污浊的空气里蔓延。
“……看,那小子回来了……”
“……疤脸的人找了他好几天……”
“……命真大,那地方都敢进去……”
“……袋子里是空的?不像捞到好东西的样子……”
严烬的心沉了下去。疤脸!他果然知道了!那在高处窥视的目光……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同毒蛇缠绕。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些目光,脚步更快,只想尽快消失在那些歪斜棚屋的阴影里。
然而,阴影本身就是敌人。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自己棚屋的那条更狭窄、更肮脏的小巷时,几道高大的身影如同从墙缝里渗出的污垢,无声地堵在了巷口。阳光被彻底隔绝,巷子里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和一种冰冷的威胁感。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得如同铁塔,脸上那道从额角撕裂至下巴的蜈蚣状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正是疤脸。他抱着双臂,粗糙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肌肉虬结的小臂,一双狭长、凶狠的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牢牢锁定在严烬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贪婪和残忍的弧度。
“哟,这不是咱们铁锈镇的‘幸运小子’吗?”疤脸的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听说你溜进‘铁脊坟场’深处了?啧啧啧,胆子不小啊,连老子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严烬的脚步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巷子前后都被疤脸的手下堵死,六个人,个个眼神不善,手里虽然没有明晃晃的武器,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空气仿佛凝固了,浓重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疤脸哥。”严烬的声音很低,带着刻意的平静,努力压下喉咙里那股因紧张和残留的恶心感带来的干涩,“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没什么收获。”
“没什么收获?”疤脸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严烬完全笼罩。那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骗鬼呢?老子的人可是亲眼看见你从那鬼地方钻出来,动作快得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地方藏着什么?‘宝贝’呢?交出来!”最后三个字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赤裸裸的威胁。
严烬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没什么宝贝,疤脸哥。”他重复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巷子深处,铃铛还在棚屋里等他回去。必须尽快脱身!
“没什么?”疤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凶戾。他猛地一挥手!“给老子搜!把他扒光了!骨头缝里也给老子撬开看看!”
命令如同解开锁链的恶犬!堵在严烬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一只抓向严烬的肩膀,另一只直接掏向他腰间那个空瘪的拾荒袋!
严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强化后的感官让这两个动作在他眼中如同慢放。抓向肩膀的手掌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掏向腰间的动作更是带着一种侮辱性的随意。
不能暴露!不能在这里动手!但身体的本能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瞬间压倒了所有理智!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严烬的身体以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角度猛地一矮、一旋!动作迅捷如同受惊的狸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咦?”
扑空的打手发出一声惊疑,身体因惯性前冲。
而严烬已经借着这拧身旋转的力量,左肘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撞向另一个掏向他腰间打手的肋下!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
那打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他双眼暴凸,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裂爪兽撞上,双脚离地,弓着腰倒飞出去,“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巷子对面锈蚀的铁皮墙上,震落簌簌铁锈。他顺着墙壁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嗬嗬的倒气声。
死寂!
巷子里只剩下那个打手倒气的嗬嗬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疤脸脸上的凶戾僵住了,随即化为更深的震惊和暴怒!他身后的打手们也懵了,看着同伴瞬间被废掉一个,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严烬自己也愣住了,保持着出肘的姿势。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力量远超他的预估!那打手飞出去的距离……还有那骨头碎裂的声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肘,皮肤在刚才的撞击中有些发红,但骨头完好无损。
“妈的!小杂种!果然有鬼!”疤脸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的疤痕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涨红,如同活过来的蜈蚣。“给我一起上!废了他!死活不论!”他咆哮着,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锃亮、寒光闪闪的砍刀!刀锋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剩下的五个打手也被老大的暴怒和同伴的惨状激起了凶性,纷纷亮出了藏在身上的家伙——锈迹斑斑的钢管、磨尖的钢筋、还有两把粗糙但锋利的匕首!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低吼着,从前后同时向严烬扑来!钢管和钢筋撕裂空气,匕首的寒光直刺要害!狭窄的巷子瞬间变成了致命的囚笼!
死亡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严烬淹没!
恐惧!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身体里那股被血腥和围攻彻底点燃的、源自吞噬进化的暴戾本能!左肩和小腿的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尸犬的獠牙。眼前这些扑来的人影,和那些腐爪重叠在一起!都是想要撕碎他的野兽!
吞噬他们!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杀意,如同毒液般瞬间侵蚀了他的理智!眼中血丝密布!
“啊——!” 严烬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两个手持钢管的打手撞了上去!
感官强化到极致!钢管的挥动轨迹在眼中清晰无比!
他猛地侧身,冰冷的钢管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同时,灌注了新生力量的右拳,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捣向另一名打手的胸口!
那打手显然没料到严烬的速度和力量如此恐怖,眼神惊恐,仓促间只来得及将钢管横在胸前格挡!
铛!咔嚓!
金属撞击的爆鸣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严烬的拳头砸在钢管上,巨大的力量竟将那根手臂粗的钢管砸得向内弯曲变形!而拳头余势未衰,穿透变形的钢管,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打手的胸膛上!
“噗!” 打手眼珠暴突,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撞倒了后面一个手持钢筋的同伙。
但严烬的危机并未解除!侧面,一把磨尖的钢筋带着恶毒的风声,狠狠捅向他的腰眼!背后,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抹向他的后颈!
避无可避!
在死亡的刺激下,在暴戾本能的驱使下,严烬身体里那股“吞噬”的渴望瞬间攀升到了顶点!他猛地拧身,左手不再是格挡,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撕裂一切的渴望,五指如钩,闪电般抓向侧面捅来的钢筋打手的手腕!同时,身体极力前倾,试图避开后颈的致命一刀!
噗嗤!
冰冷的钢筋尖端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但严烬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那个打手的手腕!吞噬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漩涡,瞬间发动!
嗡!
比吞噬尸犬时强烈数倍的吸力骤然产生!
“呃啊——!” 被抓住手腕的打手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感觉一股冰冷、霸道的力量,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皮肤、肌肉、血管,疯狂地抽取着他身体里的一切!力量、生机、甚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都在被强行剥离!他强壮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靡下去,眼神迅速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茫然。
一股比之前吸收尸犬首领时更加粗壮、更加灼热的暖流,带着浓烈的生命精华和一种……属于“力量”的碎片感,顺着严烬的手臂疯狂涌入!
轰!
这股力量涌入的瞬间,严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腰侧伤口的剧痛瞬间被压制到近乎消失!一股爆炸性的力量感充斥四肢百骸!肌肉贲张,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感官似乎被再次拔升,他甚至能“听”到背后匕首划破空气的微弱尖啸!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这股力量的充盈和随之而来的掌控感,短暂地压倒了一切!他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猛地转身,那刚刚吸收了力量的左手还扣着已经如同破布袋般瘫软的打手手腕,将其如同人肉盾牌般抡起,狠狠砸向身后那个持匕首偷袭的家伙!
“砰!”
两个打手撞在一起,骨裂声清晰可闻,惨叫着滚倒在地。
就在这时——
“严烬哥哥!小心!”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而尖锐的童音,如同利箭般刺破了巷子里的血腥和杀意!
严烬被暴戾充斥的大脑如同被冰水浇过,瞬间清明了一瞬!他猛地扭头!
巷子深处,那个属于他的破棚屋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是铃铛!她的小脸煞白,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瘦小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剧烈颤抖。她看到了严烬身上的血,看到了地上痛苦翻滚的人,更看到了疤脸那高举的、闪烁着致命寒光的砍刀!
疤脸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严烬的侧后方!他脸上的疤痕因暴怒和嗜血而扭曲,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趁着严烬被铃铛的呼喊分神的刹那,疤脸那魁梧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沉重的砍刀撕裂空气,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朝着严烬毫无防备的后颈,狠狠劈下!刀锋未至,那冰冷的杀意已经刺得皮肤生疼!
“不——!” 铃铛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朝着严烬的方向扑来,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死亡阴影下显得那么渺小而无助!
严烬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铃铛眼中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恐惧和担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被暴戾和力量暂时蒙蔽的心上。他看到了疤脸刀锋上倒映的自己——双眼血红,沾满同类鲜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不!
一个更强大的意念,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深处炸响!不是为了吞噬,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守护!
他不能死!更不能让铃铛因为他而死!
身体里刚刚吸收的那股属于人类打手的“力量”碎片,在这守护的意念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燃烧、爆发!
严烬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在砍刀即将触及后颈皮肤的瞬间,他猛地将身体向侧面极限扭转,同时灌注了全部新生力量的右臂,如同巨蟒般反手向上格挡!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起,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凸!
铛——!!!
刺耳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火花四溅!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从疤脸的砍刀上传来!严烬感觉自己格挡的右臂仿佛被一柄攻城锤正面砸中!剧痛瞬间贯穿整条手臂!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狠狠撞向侧面锈蚀的铁皮墙!
轰隆!
脆弱的铁皮墙被撞得向内凹陷出一个大坑!灰尘和铁锈簌簌落下。
严烬滑落在地,右臂软软垂下,剧痛钻心,暂时失去了知觉。他靠着扭曲的铁皮墙,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疤脸也被这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两步,握刀的手微微发麻,虎口崩裂,渗出血丝。他低头看向自己那把精钢打造的厚重砍刀——刀锋与严烬手臂撞击的地方,赫然崩开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他再看向严烬靠着墙的身影,眼神已经从暴怒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这小子……用胳膊硬挡开了他的全力劈砍?!还把刀崩了口?!这他妈还是人吗?!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剩下的两个还能站着的打手,看着地上痛苦**的同伴,看着老大崩口的砍刀,再看向靠在墙上、虽然受伤但眼神如同受伤孤狼般凶狠冰冷的严烬,彻底丧失了斗志,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铃铛已经冲到了严烬的身边,小小的身体挡在他前面,张开双臂,尽管自己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倔强地朝着疤脸嘶喊:“不准伤害严烬哥哥!”
严烬看着眼前那瘦小的、颤抖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右臂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一股混杂着暖流和酸涩的情绪堵在胸口。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忍着剧痛,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铃铛剧烈颤抖的小肩膀上,将她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颗寒星,死死盯住惊疑不定的疤脸。
“疤脸。”严烬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宝贝’没有。命,有一条。想要,自己来拿。看是你的刀快……”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剧痛麻木的右臂,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兽般的凶光,“还是我的骨头硬!”
疤脸握着崩口砍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看着严烬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再想到这小子刚才爆发出的非人力量和那邪门的、能瞬间吸干人精气神的手段……一股寒意,第一次压过了贪婪和暴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小子……是个怪物!铁锈镇……已经容不下他了!疤脸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走!”疤脸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惊悸。他不再看严烬,甚至不再看地上的手下,第一个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如同败犬般快速退出了这条充满血腥和诡异的巷子。剩下的打手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搀扶起还能动的同伴,连滚爬爬地追着疤脸跑了。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严烬、铃铛,以及地上几个还在痛苦**的打手。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右臂传来的剧痛和身体里那股强行爆发后的巨大空虚感瞬间席卷而来。严烬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严烬哥哥!”铃铛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你流血了!好多血!我们快走!快走!”她拖着严烬,踉踉跄跄地往棚屋方向挪动。
严烬靠在铃铛瘦小的肩膀上,勉强支撑着身体。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小巷,看着地上哀嚎的打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污秽的双手。力量带来的不是掌控感,而是更深沉的冰冷和……疏离。
铁锈镇,这个他出生、挣扎了二十年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熟悉的绝望,而是赤裸裸的、想要将他撕碎的恶意。疤脸不会罢休。他展现的力量和“邪门”手段,只会引来更疯狂的贪婪和更深的恐惧。这里,已经没有他和铃铛的容身之处了。
他低头看着铃铛苍白的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和无助。
活下去。带着她,活下去。
一个冰冷的决心,如同最坚硬的磐石,在他心底无声地铸成。
“走。”严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再看身后如同地狱般的铁锈镇,用还能动的左手紧紧揽住铃铛瘦小的肩膀,支撑着身体,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棚屋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小镇压抑的喧嚣和即将爆发的更大风暴。前方,是危机四伏、吞噬一切的茫茫废土。
但他们别无选择。逃亡,开始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