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生锈的锯子,在铁锈镇歪斜的棚屋和巨大的、早已停止呼吸的钢铁骨架间来回拉扯,发出呜咽般的尖啸。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金属氧化后的腥甜,混杂着尘土、腐烂物和劣质燃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天空是病态的昏黄,厚重的辐射尘霾遮蔽了太阳,只吝啬地透下一点惨淡的光。
严烬佝偻着背,灵巧得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在一堆扭曲变形的管道和锈蚀的机器残骸间穿行。他身上的粗麻布衣服沾满油污和灰尘,早已看不出原色。脚上绑着的破烂轮胎皮,是他唯一的“鞋”。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塞满了砂纸。
这里是“旧熔炉区”,铁锈镇赖以生存的拾荒场之一,也是死亡陷阱。倒塌的横梁、深不见底的检修井、随时可能塌陷的地板,还有……那些东西。阴影里,隐约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刮擦声和低沉的呜咽。尸犬,或者更糟的玩意儿。
严烬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处半掩在倒塌砖墙下的金属柜。他像壁虎一样无声地贴过去,用一根磨尖的钢筋小心翼翼地撬开变形的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铁锈。他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生存早已教会他,期望是奢侈品。
他快速移动到下一个目标点——一个巨大的、倾斜的蒸汽锅炉残骸。锅炉侧面裂开一道扭曲的缝隙,刚好够他钻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但相对安全。严烬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他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再艰难地咽下去。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过。
锅炉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鲁的交谈声。
“妈的,疤脸哥,这鬼地方真能刮出油水?连只肥点的耗子都没有!”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道。
“闭嘴,狗牙!”一个更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老瘸子临死前说漏了嘴,这附近有个‘铁罐头’,里面可能有好东西。仔细找!”这是疤脸的声音,铁锈镇实际的掌控者,左脸一道蜈蚣似的刀疤贯穿到嘴角,让他笑起来比哭还狰狞。他的手下有七八个,个个手持粗劣的武器,棍棒、砍刀,甚至还有一把锈迹斑斑但依旧致命的老式***。
严烬屏住呼吸,身体在冰冷的铁壁上贴得更紧。心脏在肋骨下沉重地撞击。疤脸一伙是盘旋在铁锈镇拾荒者头顶的秃鹫,他们不事生产,只靠掠夺和盘剥为生。严烬今天运气不好,撞上了他们。
脚步声在锅炉附近徘徊。一个喽啰用棍子重重敲打着锅炉外壳,发出沉闷的“哐哐”声,震得严烬耳膜嗡嗡作响。
“嘿,老大,这里面空的吧?敲着响呢。”
疤脸没说话,严烬能感觉到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正扫视着锅炉的裂缝。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冷汗顺着严烬的脊柱滑下,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就在严烬以为要被发现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混乱的咆哮和撕咬声!
“操!是尸犬群!”疤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数量不少!狗牙,老烟,跟我去看看!其他人守在这附近,别让老鼠溜了!”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远去,伴随着尸犬兴奋的嚎叫和人类临死的哀鸣。
严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但危机并未解除。外面还有疤脸留下的看守。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显眼的藏身地。他像一缕轻烟,从锅炉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裂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借着扭曲金属的阴影掩护,迅速向远离骚乱的方向潜行。
他绕过一个巨大的、布满锈孔的齿轮残骸,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幼兽。那是铃铛,一个比严烬更瘦小、更沉默的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她父母死在一次拾荒塌方里,从此就一个人挣扎求生。此刻,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瘪瘪的破布袋,里面大概是她今天唯一的收获——几根勉强能烧的塑料管。她显然也遭遇了疤脸的人,正吓得瑟瑟发抖,连逃跑都忘了。
疤脸留下的一个喽啰正狞笑着向她逼近,手里掂量着一根缠着铁丝的短棍。“小哑巴,今天捞到什么了?孝敬疤脸哥的规矩,懂不懂?”
铃铛只是惊恐地睁大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严烬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麻木的眼底深处,一丝压抑已久的火苗骤然窜起。疤脸一伙的盘剥是铁锈镇的日常,但欺负一个几乎饿死的孩子……
愤怒像滚烫的铁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在喽啰伸手去抓铃铛怀里破布袋的瞬间,严烬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从藏身的阴影中猛扑而出!他手中的磨尖钢筋带着破风声,精准而狠辣地刺向喽啰毫无防备的侧腰!
“噗嗤!”
钢筋入肉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喽啰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惊愕。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嚎叫,身体僵直地扭向严烬。
严烬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抽出钢筋,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在喽啰因剧痛弯腰的刹那,严烬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对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巴,同时膝盖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顶向他的下颌!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喽啰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像一袋被抽空骨头的烂肉,重重砸在布满铁锈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铃铛吓得小脸惨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缩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她看着严烬,那双总是空洞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严烬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肾上腺素带来的灼热感迅速消退,留下冰冷的现实和一丝茫然。他杀人了。为了一个捡来的小哑巴,杀了一个疤脸的手下。这在铁锈镇,意味着不死不休。疤脸绝不会放过他。
他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变冷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抖得像风中落叶的铃铛。那双惊恐的眼睛刺痛了他心底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在绝望中看着他,然后永远熄灭……
“走!”严烬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一把抓住铃铛瘦得硌人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将她拽了起来。“不想死就跟我走!快!”
他拖着踉踉跄跄的铃铛,一头扎进废墟更深处、更黑暗的阴影迷宫之中。身后,尸犬群的咆哮和人类临死的惨叫似乎更近了,混合着疤脸那标志性的、暴怒的吼叫,如同追命的丧钟,在昏黄的天空下回荡。
铁锈镇,已经容不下他了。而前方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散发着未知的死亡气息。严烬只知道,他必须跑,不停地跑,直到……直到找到一丝渺茫的生机,或者彻底坠入深渊。他粗糙的手紧紧攥着那根染血的钢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铃铛冰凉的小手在他掌中颤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这末日废土,连活着呼吸都是一种奢侈的掠夺。严烬拖着铃铛,身影很快被废墟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彻底吞没,只留下身后弥漫的血腥和疤脸那穿透尘霾的、暴戾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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