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立国百年，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青。京城夜里安静，可这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北境燕王屯兵三万，朝中三皇子掌兵部，镇北王府世子刚入京，风声紧得很。
永宁殿偏居西宫一隅，不阔气，也不张扬。十七岁的永宁公主萧令姒住在这儿，穿月白衣裙，发间一支翡翠缠枝簪，脸白得像纸，走路都慢，宫人说她身子弱，吹不得风。
没人知道她七岁起每夜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座青铜古殿，空荡荡的，只中央悬着一只沙漏。沙漏上下刻着山河纹路，沙流如命。她只要心念凝定，沙漏就会翻转。她能回到当天辰时，重走一日，带记忆，带经验，唯她知晓。
今夜，她躺下时烛火还亮着。
窗外无风，殿梁之上却有三道人影贴伏不动。黑衣蒙面，刀刃泛蓝，是见血封喉的毒。
三更刚过，破窗声起。
三道黑影落地无声，直扑床榻。为首一人刀尖已抵上萧令姒咽喉，不足一寸。
她睁眼。
眼底无惊，无惧，只有一瞬的决断。
她没喊，没动，只是闭眼，心念如铁——
沙漏翻转。
流沙倾泻。
意识沉入黑暗。
再睁眼，天光微亮，铜壶滴漏敲响辰时。
她坐在床沿，手指攥紧被角，呼吸压得极低。昨夜那一刀，还悬在喉前。她活下来了。不是侥幸，是她把自己拉了回来。
她知道今晚会死，所以她要改。
她起身，穿衣，梳发，动作如常。宫女进来奉水，她轻声说：“午时我要去偏殿更衣，不许人跟着。”
宫女应下。
她没多话。
辰时三刻，她去了太医院。
太医正低头写方子，她站在药柜前，目光扫过几味药名：火硝、硫磺、松脂。她不动声色，只问：“这些是治风寒的？”
太医头也不抬：“宫里备着防走水的，公主不必担心。”
她点头，走了。
午时三刻，她独自进了偏殿。
偏殿久未启用，帷帐垂地，烛台高架。她绕到东侧，将烛油一滴一滴泼在幔帐角落，又把火石藏进袖中。然后坐在角落的绣墩上，等。
她等的是那三个人。
戌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三道黑影跃下梁柱，动作如猫。为首一人落地后直扑床榻——扑空。
偏殿无人。
他抬眼，看见帷帐后有影子一晃。
三人追入。
萧令姒早退到西角，手摸到火石。
火舌腾起时，她掀翻了烛台。
火焰顺着沾了油的幔帐往上爬，一眨眼就烧了一片。浓烟滚滚，三人视线受阻，咳嗽着四散。
她没跑。
她盯住最矮那个，扑上去，膝盖压住他后背，一手夺刀，反手刺进他左肩。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她迅速搜身，在他怀中摸出一封密信，塞进袖中暗袋。
另外两人已转头。
她抬脚踢翻香炉，炉灰炸开，趁乱翻身后窗。
夜风扑面，她沿着宫墙阴影疾行，湿帕捂住口鼻，一路退到寝殿后廊。她靠墙站定，喘了两口气，才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来人！”她声音发抖，“有刺客！偏殿走水了！”
侍卫冲来时，她站在廊下，脸色苍白，指尖微颤，像真被吓坏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垂着眼，没人看见她眼底那道冷光。
偏殿火势被扑灭时，太监在灰烬里找到一具尸体，另两人不见踪影。
宫正司来人问话，她坐在榻上，声音弱：“我听见响动，想逃，可腿软。后来火起，我从后窗爬出来……差点没命。”
太监点头记下，退了。
殿门关上，她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眉眼如画，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从袖中取出密信，摊在桌上。
火漆已裂，信纸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枚印痕——北境燕王家徽，三羽箭穿山纹。
她盯着那印记，指尖轻轻划过。
三哥，你等不及了？
她没烧信，也没报官。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匣底层，压在一支旧簪下。
然后她吹灭烛，躺回床上。
梦来得很快。
青铜古殿，沙漏悬空。她抬头看，沙漏上室的流沙少了一半。
她知道，还能用两次。
下一次，她要让那两个人也留下点东西。
她闭眼。
殿外，更鼓敲过三更。
偏殿残垣上，一截烧焦的刀柄还插在瓦砾中，刀脊刻着半道燕字。
萧令姒在梦里听见沙漏滴落的声音。
她睁开眼。
窗外火光早已熄了，只剩灰烟在风里打转。
她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匕，刃长七寸，是先帝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那夜他握着她的手说：“令姒，玉玺匣在你手里，谁要动它，就是动大晟的根。”
匕首柄上沾了血，是刚才那刺客的。她用布慢慢擦，擦到第三遍时，门外传来脚步。
她停手。
门开，宫女端着药碗进来：“公主，该喝药了。”
她点头，接过碗。
药色深褐，冒着热气。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宫女退下。
她把剩下的药倒在铜盆里，褐色液体渗进泥土，发出轻微的嘶响。
她放下碗，重新躺下。
梦又来了。
沙漏静悬，流沙未动。
她站在殿中，等它翻转。
可这一次，沙漏没动。
她皱眉。
再等。
依旧不动。
她抬手去碰，指尖刚触到沙漏边缘——
沙漏突然一震。
一道影子从殿角闪过。
她猛地回头。
那人站在青铜柱后，玄衣，束甲，手按刀柄。脸看不清，可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她。
她心跳一滞。
那人开口，声音低：“你看见我了？”
她没答。
沙漏突然翻转。
她跌入黑暗。
再睁眼，天刚亮，铜壶滴漏敲响辰时。
她坐起来，冷汗湿了里衣。
不是梦。
刚才那个男人，不是刺客。
他不该出现在那里。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发凉。
她第一次在回溯之梦里，看见另一个人。
她下床，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匕首。
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擦不掉。
她盯着那血迹，忽然想起昨夜刺客倒地时，右手曾抽搐两下，像是想抓什么。
她转身出门。
直奔偏殿。
残火已清，瓦砾堆在墙角。她蹲下，一块块翻。
碎砖，焦木，灰烬。
翻到第三块青砖时，她停了。
砖下压着半片布条，靛蓝色，边缘绣着暗纹。
她捏起来。
是衣角。
不是宫里侍卫的制式。
也不是刺客的黑衣。
她认得这颜色。
三哥常穿的袍子，就是这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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