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牙关咬得咯咯响。秦斩蹲在他旁边，手指按在他手腕上，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
王五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看秦斩：“头儿……咱们还守吗？”
秦斩没答。他盯着谷心那片缓缓推进的盾阵，四百多骑挤在窄道里，像一块铁板压过来。火势已经塌了，烟还在飘，风停了，热气沉在低处，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裤管焦黑，皮肉肿得发亮，一碰就疼。可这疼，反而让他脑子更清。
赵六在他眼前疼得抽搐，嘴里塞着布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刚才那一扑，他连滚带爬从火里把人拖出来，自己小腿差点烧穿。现在腿一动，就像有刀在肉里刮。
可赵六还活着。
秦斩忽然想起，这小子昨夜伏在岩壁上，咧嘴笑：“秦哥，下辈子还跟你打仗。”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视野里浮起一道血红符文，像刀刻进瞳孔。《三十六兵策》的字句在脑子里炸开，不是读的，是吼的——“其疾如风！”
一股热流从脊椎冲上头顶，痛感被硬生生压进骨缝里。他抓起长刀，刀尖划地三寸，沙石飞溅。
“王五。”
“在！”
“等我冲进去，你立刻带人压左翼盾阵。缺口只有一瞬，别贪多，逼他们往火堆里挤。”
王五瞪眼：“你一个人？对面可是拓跋烈！”
秦斩没理他，单膝猛蹬地面，整个人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二十步。
他冲进敌军视野时，前锋已经列好长矛阵，盾牌叠成墙，矛尖朝外，寒光一片。拓跋烈骑在后方高马上，黑袍未动，眼神一扫，立刻抬手：“放箭！”
三支羽箭破空而来。
秦斩不躲，脚下发力，符文在眼中狂闪，敌军动作忽然变慢——那箭离弦的轨迹、弓手拉弦的节奏、盾牌微调的缝隙，全都清清楚楚。
他侧身，低头，第一支箭擦颈而过，带起一串血珠。
第二支，他抬刀背一磕，箭杆飞偏，砸在盾上。
第三支刚出弓，他已借一匹倒毙战马的残尸跃起，人在半空，刀光斜掠，直接斩断一骑前腿。
战马惨嘶，轰然跪倒，盾阵“咔”地裂开一道口子。
秦斩落地，脚尖一点，穿了进去。
两柄长矛刺来，他刀背一磕一压，矛杆交错，卡在盾缝里。他顺势贴地滑步，刀锋扫过一名盾手脚踝，那人惨叫倒地，盾墙再塌一角。
拓跋烈终于动了。
他抽出弯刀，策马迎上，一刀劈下，风声炸裂，地面石屑飞溅。
秦斩不挡。
他侧身滑步，刀锋擦肩而过，烧焦的衣袖“唰”地飞散。
下一瞬，他反手一刀，精准砍在马腿关节。
战马哀鸣，前膝一软，轰然跪倒。拓跋烈腾空翻滚，落地时踉跄半步，还未站稳，秦斩已如影随形扑到。
刀光如电。
“咔！”
头颅飞起，血柱冲天。
拓跋烈的尸体僵了半息，才轰然倒地。
秦斩一脚踩住那颗头颅，左手拔出插在石缝里的黑鹰旗。旗面“北狄先锋”四个大字，被血光一映，猎猎作响。
他倒转旗杆，旗尖直指残军，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岩壁上：
“降者不杀。”
敌军亲卫红了眼，三人持刀冲来。
秦斩不动。
等他们冲到十步内，他猛地将旗杆往地上一顿，力道之大，石屑崩飞。
“铛！”
那声音像战鼓敲在心口，三人脚步一滞。
就这一滞，王五带着伏兵从侧坡杀出，二十人齐吼，长矛如林，直压左翼。
盾阵彻底乱了。
有人想抢旗，有人想护尸，更多人开始后退。战马惊嘶，踩着同伴往前挤，阵型一塌，谁也顾不上谁。
一名亲卫扑向拓跋烈头颅，秦斩抬脚一踢，头颅飞出三丈，砸进灰烬堆里。
那人愣住。
秦斩提旗在手，一步步往前走。伤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没停。
残军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有人调转马头，疯了一样往谷外逃。
马蹄声乱成一片。
王五带人追出几步，回头看他：“头儿，还追吗？”
秦斩站在尸堆中央，黑鹰旗扛在肩上，风吹旗动，血痕斑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和灰，旗杆湿滑，差点握不住。
他换了个手，攥紧。
“不追了。”他说，“让他们回去报信。”
王五咧嘴笑了：“报什么？”
“就说。”秦斩抬头，望向谷口，“北狄先锋，被一群罪囚灭了。”
王五哈哈大笑，一拳砸在他肩上：“你他妈真是疯了！”
秦斩没笑。他腿上的伤开始发烫，一阵阵钻心地疼。眼前有点发黑，可他还站着。
赵六被抬到岩根下，盖了件破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王五走过去探了探鼻息，回头喊：“还活着！”
秦斩点点头，拖着伤腿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可他没停。
走到赵六身边，他蹲下，扯开自己衣襟，撕下一条布，重新裹住赵六的断腿。
“挺住。”他说，“还没完。”
王五蹲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忽然问：“刚才你冲出去那一下……怎么那么快？我眼都花了。”
秦斩手一顿。
他没答。
刚才那一瞬，他不是靠力气，也不是靠技巧。是《三十六兵策》的符文在烧，是兵道意志压住了肉身极限。那一刀，是“其疾如风”的具现，是军气灌体的爆发。
可这些，不能说。
他只低声道：“你信我，就够了。”
王五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咧嘴：“行，我信。从今往后，你指哪，我打哪。”
秦斩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
风又起了。
灰烬被卷上半空，像黑雪纷飞。谷道里尸横遍地，战马哀鸣，残旗倒伏。
他扛起黑鹰旗，一步步走向高处岩台。
王五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缴获的弯刀，边走边笑：“这旗拿回去，李洪那孙子脸都得绿了。”
秦斩没回头。
他知道李洪在远处高塔上看着，手里攥着铜筒，等着写战报冒功。
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岩台边缘，将黑鹰旗狠狠插进石缝。
旗面展开，猎猎作响。
底下残军逃得只剩背影，山谷空了大半。
秦斩站着，肩扛刀，手扶旗杆，风吹衣袍，像一杆不倒的枪。
王五喘着气爬上岩台，一屁股坐下，抹了把脸：“总算……”
话没说完，秦斩忽然抬手，止住他。
他盯着谷口。
一匹没骑手的战马缓缓走出烟尘，马背上挂着半截断旗，旗角写着“左翼”二字。
马走到尸堆前，停下，低头嗅了嗅一具尸体，又抬起头，静静望向岩台。
秦斩眯眼。
那马，是拓跋烈的亲卫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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